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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論“拗體詩”這個提法不恰當
問:一首“七言古詩”,恰好八句,詩里也恰好有對仗,但完全不符合律詩的格律,那這首詩能不能算作“七律”?
雪葵答:“不能。”
其實上面這一問一答正是被一些學人命名為所謂的“拗體詩”的本質。怎見得?諸位想想看哪,“七律”自唐代就約定俗成的全部規則是:
1- 字數上的七言八句
2- 中間兩聯對仗
3- 對每個字的平仄都有具體要求
4- 若“出律”則必須要“拗救”過來!
如果一首詩,完全不顧及上面3和4的格律規則,就不算是律詩了。
有人說了,老杜“律詩”里就有多篇沒有顧及平仄格律。俺又問了:“老杜說過他那些沒有顧及平仄格律”的詩是“七律”了嗎,非要把人家老杜這些詩歸入七律,還要特意起個名字叫啥“拗體詩”或“拗律”不都是汝等後人們幹的嗎?相反的,若細讀老杜“真正的”七律,每一首都格律森嚴,想找個出律的痕跡恐怕都難!
熟悉老杜詩的學人應該知道,老杜所作的七言古詩有很多恰是八句一首的,估計得占20%左右。且常用對偶或對仗的句子,卻都沒顧及平仄格律,為啥呢?因為它們都是“古詩”,而古詩是不受律詩格律的約束的!還有“對仗”,從來也不是七律的專利,請看下面這一聯對仗:
黃雲萬里動風色,白波九道流雪山。
黃雲對白波,萬里對九道,動對流,風色對雪山。很工是不是?可這兩句正是出自李白的古風《廬山謠寄盧侍御虛舟》,而不是出自律詩。這類例子尚多,足見對仗並不等同於七律。就因為老杜是寫七律的古今第一人,見到老杜有一首詩恰好七言八句,又恰好有對仗,雖人家老杜因在寫古詩故根本沒考慮平仄格律,卻非要稱這些詩為“拗體詩”或“拗律”,老杜若有知,會哭笑不得的。
“拗”這個概念是專對律詩的,一首律詩若有出律(不符合平仄格律)的句子,這種句子就是“拗句”,必須要修改,而修改必遵守的就是“拗救”的規則,拗救之後,全篇應完全合律,因為一首合格的律詩不允許有出律現象。
既然被稱為“拗體詩”的老杜的七言八句詩完全沒有顧及格律,則它本非七律,從而也不存在出律不出律的問題,哪裡會“拗”?又怎麼能稱作“拗體詩”或“拗律”?好好的一首七言古詩就這樣被後人給起了新名字。
有人說:老杜晚年玩兒格律玩兒膩了,故意玩兒幾首完全不符合平仄格律的七律來求新。果然如此,說老杜故意玩兒幾首根本不需要格律約束的七言古詩不也照樣說得通?況且老杜晚年七律功力正處巔峰狀態,剛從無格律的詩風中把唐代的格律詩推向完美極致,欲罷不能,怎會掉回頭來再玩兒無格律的七律?
又有人說了:“黃庭堅說老杜那些不符合格律的七言八句詩是‘拗體詩’!他自己甚至還下了功夫來模仿。難道你比黃庭堅還能?”
答:黃庭堅自然也是俺非常崇拜的詩人之一。但:黃庭堅是否親口說過“拗體詩”或“拗律”?這俺不知道(有知道出處的請告訴俺),然而黃庭堅模仿老杜的詩應該是事實。可黃庭堅模仿的究竟是啥?是模仿老杜的“完全沒有顧及七律的格律”的所謂的“拗體詩”的格律,還是模仿老杜的用筆和風格?愚以為黃庭堅模仿的只是老杜的用筆和風格。詩既完全沒顧及平仄格律,那該詩的格律還用得着模仿嗎?也跟着“不顧及格律”不就行了?
簡言之,一首七言八句詩,只要沒顧及格律,其體裁就不是七律;既不是七律,也就沒有“拗”的問題,從而也無須稱作啥“拗體詩”。說白了,這樣的詩就是“七言古詩”,恰好八句而已。
說了半天,也許還有網友沒見識過老杜和黃庭堅被後人誤稱的“拗體詩”呢,俺貼兩首來與大家共享,來證實一下它們根本與“拗”無關。為討論方便,讓俺先暫按七律的要求給註上平仄:
《白帝城最高樓》(唐.杜甫)
杜詩:城尖徑仄旌旆愁,獨立縹緲之飛樓。
寫為:中平中仄平仄平,中仄仄仄平平平
應為:中平中仄仄平平,中仄平平仄仄平
杜詩:峽坼雲霾龍虎臥,江清日抱黿鼉游。
寫為:中仄中平平仄仄,中平中仄平平平。
應為:中仄中平平仄仄,中平中仄仄平平。
杜詩:扶桑西枝對斷石,弱水東影隨長流。
寫為:中平中平仄仄仄,中仄平仄平平平
應為:中平中仄平平仄,中仄平平中仄平
杜詩:杖藜嘆世者誰子?泣血迸空回白頭。
寫為:中平中仄仄平仄?中仄中平平仄平
應為:中仄中平平仄仄?中平中仄仄平平。
“寫為”是實際出現的平仄,“應為”是假設這首詩若為七律則應該遵守的平仄。經過從頭到尾的對照,不難看到全篇沒有一句和七律的平仄格律有關,相反的是,很多三連平還有三連仄啥的,其實都是“古風、歌行、古詩”的平仄特點。
再看用筆,“杖藜嘆世者誰子”及“獨立縹緲之飛樓”這類句子也屬典型的古風、古詩的筆法,比較李白的古風“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淥水之波瀾”。
綜上,這其實就是一首不折不扣的“七言古詩”!既非七律,如何會“拗”?又如何能稱作“拗體詩”?
再來看一首黃庭堅模仿老杜的所謂的“拗體詩”,這篇《題落星寺》最有名。俺把每一聯分別列出,每聯之下都註明“網人評(網上摘來的,佚名)”和“雪葵評”,前者贊“拗體詩”這個名稱,後者反對,哈哈:
星宮游空何時落,着地亦化為寶坊。
平平平平平平仄,仄仄仄仄仄仄平
網人評:“首聯是“平平平平平平仄,仄仄仄仄仄仄平”屬於首句不入韻的平起式,其中出句拗第四字“空”,以對句第四字“化”救之,代價是連續六個平聲、六個仄聲”
曹評:“其實已經無所謂‘救’了,對七律而言,二四六位置上字要‘分明’,根本就不能改動的。另外,出句錯成了平,後句再錯成了仄,是並錯,也根本不能算‘救’”
詩人晝吟山入座,醉客夜愕江撼床。
平平仄平平仄仄,仄仄仄仄平仄平
網人評:“頷聯“平平仄平平仄仄,仄仄仄仄平仄平”,其中出句拗第二字“人”,以對句第二字“客”救之;對句的句型中第五字必須是仄聲,否則就犯了“三平調”,因此對句拗第五字“江”,第六字“撼”救之以避免三平調”
曹評:“如上面所言,七律的‘救’並不等於‘出句錯成平,對句再錯為仄’就可以救。且不說‘本句第五字錯並不能用第六字再錯’來救,但看下面頸聯根本不忌諱‘三平調’,為何這一句非要‘以錯救錯’地避免‘三平調’呢?另外這一句‘失粘’也沒說到。”
蜂房各自開牖戶,蟻穴或夢封侯王。
平平仄仄平仄仄,仄仄仄仄平平平
網人評:“頸聯“平平仄仄平仄仄,仄仄仄仄平平平”出句拗第六字“牖”,對句第六字“侯”救;對句句型第三字必須用平聲,否則就犯了孤平的大忌,此句“牖”也救當句第三字,但付出的代價是連續四個仄聲和三平調”
雪葵評:“‘用侯救牖’更是強解,變成了‘三平調’不是比牖字應平而仄更嚴重?”
不知青雲梯幾級,更借瘦藤尋上方。
仄平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仄平
網人評:“尾聯“仄平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仄平”出句拗第二字“知”,以對句第二字“借”救之;對句句型第五字不能用平聲,以當句第六字“上”救之,避免三平調。”
雪葵評:“從作者根本就不在乎頸聯的‘三平調’來看,尾句所謂的以第六字‘上’來救‘三平調’實在是笑話,那為啥上面頸聯的‘三平調’不需要救?”
網人評:“從上述拗救的情況看,其複雜程度已經遠遠超過杜甫,其特點是句句拗,句句救,一邊救,又一邊犯律詩之大忌”
雪葵評:“以黃庭堅之能,要寫出一首絕對符合平仄格律的七律恐怕只是舉手之勞,會‘句句救,一邊救,又一邊犯律詩之大忌嗎’? 答案只有一個:人家黃庭堅根本就沒顧及七律的格律,因為人家寫的是古詩,而古詩是無須受平仄格律約束的!頸聯的“三平調”還有其它連平連仄則都是古詩的最基本特徵,也非黃庭堅首創。”
網人評:“更有連續平聲和仄聲這樣的特出之例顯示了詩人的別出心裁...”
雪葵評:“這句‘連續平聲和仄聲這樣的特出之例顯示了詩人的別出心裁...’黃庭堅要是能聽見會笑癱了的,就是一首無須顧及平仄格律的古詩,這樣的古詩,句子裡隨機出現的平仄配伍常常是千奇百怪的,何須‘別出心裁’?”俺就順手用岑參的《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的頭幾句舉個例子吧:
北風捲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
仄平仄仄仄仄仄,平平仄仄仄平仄。
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仄平仄仄平平平,平仄仄仄平平平
請看第一句的六仄一平,再看第二和第二句的三連仄和三連平,與黃庭堅的是否似曾相識?為啥?就是因為二者都是按古詩來處理平仄的,根本無須受律詩格律的約束。
有人“偷偷地”說:“你是不是貶黃庭堅哪?”大錯!其實俺非常崇拜老杜和黃庭堅的這兩首詩,古奇瘦硬,二者風格頗近。俺要論證的其實只是後人的稱他們這樣的是為“拗體詩”或“拗律”極不恰當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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