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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奪命毒蠅
(曹雪葵 2013.10.08)
上回書說到軍機合議,准小剛佐北雁勘山。北雁聞小青奔視雪豆,頗感其情真。孰知雪豆時正困冰牆內,自忖生路已絕,遂齧指書《絕命詩》於壁,其詩曰:
驕陽偏冷對冰愁,誰料今生做死囚。
粗木無尖焉取火?女蛛銜恨令蒙羞。
問心未負江湖友,落水何無俠義舟。
壯志難酬徒氣短,青兒來世再同儔。
雪豆寫罷,見冰牆凝紅潦草。視懷錶正八月二十午時三刻也,不由慘笑道:“偏在問斬之時,留汝勞什子何用?”。竟擲之於牆,表無少損,卻摔落凹鏡。雪豆一怔,忽憶昔在津門法蘭西教堂所學物理,凹鏡可聚光成焦,自能燃薪!俯拾則已兩碎,悔之。忽又豁然,亟持表殼撬冰隙得塊,再以指融冰出凹,復舒掌捂其背成凸,舉午陽下照之,光透而聚,唯焦猶略散,乃反覆融其型,復逼薪試之,光聚如線,俄木焦爍火,暗喜。火才燃,亟移薪抵北壁,俾洞化得逸矣。
忽聽南壁咯咯冷笑:
“將死之人尚強逞雕蟲耶?”
回視則白絲懸玉蛛,大如缽。盪南壁影中。再視陡見蛛女倒匍壁上,青發垂地,忽舉首,面若凝冰,眉如劍冷,閃寒眸,啟血唇,牙排雪鋒,冷言道:
“汝命不該絕,家母去臥佛寺聽經未歸,待放汝行。卻恐來日害我。”
雪豆不信其言,疑更用狠。怒道:
“吾不畏死,奈何以死相懼耶?”
蛛女蔑道:“固知汝不畏死,我卻不令汝善活!”才瞬目已飄至身前,攫雪豆而齧其胸,痛極大喊,蛛女嘲曰:“壯士尚畏痛乎?”繼伸雙指捏白蛹,植雪豆創中,俄結痂墳起矣,痛立失。
“知所植者何?毒蠅也。是蠅也,尾生蠍鈎,其毒可死野象。汝後若背我,蠅自製之。”
言已,背壁而立,提小衣露腹,皎若羊脂,臍中噴絲,縛雪豆成白團,提飛牆外,才擲地上,絲自釋,起身回望,蛛女早逝。又見火槍什物盡在,雪豆再三長嘆,望午陽南行,遲暮始達通衢,識者見曹公子狼狽,急代覓車馬送歸。七兄雪葵一見甚憐,着扶入寢齋將息。
半夜陡覺胸痛,頓醒,痂凸起似有小動,才觸手又隱,俄又動,思必毒蠅,何長之速也?更畏其毒,乃起身取匕首,思待痂凸而割之,蠅似知,不動,且內入甚深,不由心悸。無奈任之。昏然再難深睡,聞雞即起,家人備浴,浴已着衣,忽見痂痕盡去,喜極,以為天助吉人也。急到前廳見七兄雪葵,對坐朝食。忽七兄指頭上簪訝道:
“秋已冷,何來蜜蜂也?”亟趨鏡自視,見蠅大如蜂,棲簪上。忽憶蛛女言,細審其尾,果有蠍鈎,顫然倒揚,大怖。又不敢言,試以手揮,卻飛去,心始安。
雪葵囑且勿出,待大好不遲。出返寢齋,蠅又飛簪上,亦由之。坐鏡前無聊,細視簪上蠅,色深黃,頭頗靈動,尾鈎細銳如針。思既能死象,其毒必烈。又思提筆試墨,驀見筆掛上亦落一蠅,其軀略纖,而鈎愈曲,始悟乃雌雄二蠅爾。蠅自墜墨中,蹣跚出硯,爬紙上,其跡可讀:
“汝後若背我,蠅自製之。”
雪豆瞠目大驚!始知毒蠅自有靈性。
不數日豐臺大營左營副管帶又一蠻夷邀飲,同至菜市口破碗居食烤全羊,百夫長牛北村先至。店在路北,此秋斬必經路也,囚車至此輒駐,店主則先奉羊腿,再舉大海碗裝燒酒敬死囚,囚且唱且飲,已,昂首擲碗碎,乃赴法場而去。故名破碗居。其烤羊眼最鮮美,大碗燒酒則滿胸皆火,為豪士所愛。
舉碗飲罷,依賓主禮,又一蠻夷舒雙指摳羊右眼出,敬雪豆。雪豆不敢食。蠻夷大笑,乃自食。始言過長城郊獵所遭,又謝雙筒長銃之利。蠻夷北村亦喜,少時興起又飲,競談江湖事,語漸豪。鄰座大漢酒醺,聞聲高,喝道:
“汝等何物蠻子?敢妄言江湖,聒噪人耳?”
又一蠻夷生平最恨人罵蠻子,大怒,投碗去,卻擊窗碎。大漢暴起,卻不知誰投。伸巨掌如箕,逕揪雪豆,雪豆力掙袍裂,一時大亂。忽聞蠅聲,有見者,大蠅如蜂,色黃,掠大漢飛去。大漢抱首一嗥,即倒地顫慄,似大痛楚。俄嗥聲歇,近視已死,首腫潰如瓜裂,流地上皆碧,又片刻半身皆泥潰矣。
眾皆大怖而不知其由,唯雪豆知乃毒蠅,幸適未言及。猶覺大異,憶二蠅尚在寢齋,何得覓蹤而至也?復思女蛛齧肌植蛹,蠅遂寄生,故知吾所在,莫可知也。
歸猶心驚,獨坐案前,二蠅並棲筆掛上,見雪豆翩然振翼。雪豆伸掌,皆落掌上,意甚暇。雪豆與語曰:
“卿等愛我,知矣。然不可枉殺,須聽我喚乃可。”二蠅猶戲掌上,似聞,亦似非聞。雪豆無奈,舉掌近筆掛,似知其願,即飛落掛上。更恐人見,次日之長安街制銅簪,簪首掩二穴內通,歸置案頭未已,二蠅旋桓幾過,竟入穴中。見二蠅甚通意,漸愛之。唯恐女蛛或不時或以作祟爾。
一日外歸,拔簪只餘一蠅,大怪。待之過午,倦極假寐,卻見蠅歸,余蠅飛起,似相迎迓。俄歸蠅落硯中不動,似索墨,乃滴水濡殘墨,才鋪紙已,蠅疾行其上,卻是篆書,讀其文曰:
“玉蛛有難”
雪豆不解,思以蛛女之狠,誰敢難之?二蠅立簪上不去,似催其行。雪豆知蠅之毒,亟簪髻上,取火銃,斜掛鞍側。隨二蠅急馳,卻奔西北,月已掛樹,蠅飛始緩。卻到懸崖上,下望高可十幾丈,蠅落簪入穴,似含懼意。雪豆亟輕步下馬,屏息,提火銃鑽松坡繞至崖側,卻見崖頂斜掛白網,大可半畝,低處離地數丈。網心斜臥一女,青發玉面,眉彎細柳,眼閃秋湖,一襲綠裙,不掩玉腿,正是蛛女。卻無狠容,而溫柔,雪豆大奇。
雪豆素警醒,思伊既言有難,必非等閒。遂匿林潛行,漸至崖前,卻見懸崖在中,下有坦坪,左右斜坡綠松環抱,佳境也。知必有異,遂擇蔽處臥,置火銃於前,又查火帽機關,以備緊急。
俄見壯男背革囊至網下,手提琵琶,時月已高升,大網如雪。男忽自彈,聽其曲曰:
看蟾宮初上,聽風來枝晃,覓鳴蟲露滾寒光漾。 縱有那野花黃,卻何堪酒空觴,幾聲蟬叫驚醒疏星曠。眠鵲樹頭遮翅惘。情,恐是謊,緣,道士講。
才罷,蛛女亦抱玉琵琶彈,其曲曰:
笑人生何須惆悵,九九相逢葦塘龍震又重陽,男兒生涯海漠橫行恣意狂。 劍氣偏爭蜃虹長。總看它倚天盪。
曲竟,男知蛛女已允,大喜。乃盡去衣裳,軀黑肌健,青筋暴張,負革囊,縱身抓網,攀而山,初甚緩。蛛女立身起,撕綠裙擲網下,飄如軟翠。通體潔白,望月舒臂,濃髮如墨流肩背,雅然好女也。男已至網心,跪奉革囊,蛛女接而裂之,卻是雛鵬,毛羽尚稀。蛛女喜極,啟唇露齒,口漸開如盆,陡吞鵬入。雪豆見而驚悸,自曰:“怪道其兄能食生馬也。”食已,蛛女坐開雙股,舒臂扶男肩引觀,繼大仰網上,(松濤曰:不慎翻酒漬稿,此處脫字),已,女似不耐,推男於側,又似大飢,突轉身攫男,攬其頸而齧,男橫臂一揮,蛛女跌起復落。蛛女又起,飛攫不得,似已失力,險跌網下。男大笑曰:
“潑女焉敢無禮!所食鵬,吾浸藥於肉,餵以多日矣,汝今覺乏力否?”。
蛛女氣似不接,猶怒問道:“汝何敢如此?”
“報汝食我幼弟之仇爾。”
男言已,亟縮身變黑蛛,大如巨石,雙目若炬,漸逼蛛女,女色變,似甚畏懼,縮為玉蛛,大如缽。雪豆觀此變,冷汗濕額,不知所措。忽簪中蠅出,附耳嚶嚶。雪豆頓悟,此即“玉蛛有難”也。亟握銃抵肩,凝望白網,黑蛛閃雙炬匍行,倏間連發雙丸,雙炬應聲而滅,黑蛛頓仆,距玉蛛僅咫尺爾。
雪豆以為玉蛛已死,乃脫袍裹覆,縱馬送至依丘土屋。入,空無一人,大疑,遂置玉蛛於案而去。思蛛女既落人圈套,必不知有難,然毒蠅所書,自何人也?若自其母,伊卻如何不自救助也?若知其因,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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