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私人小裁縫 他人長得結結實實，憨厚的臉上一雙不大不小的眼睛，透着小生意人的狡詰，但當他沖你一笑的瞬間，又顯得那麼誠實可愛。他，就是我在北京時認識的小裁縫，說起來，他都算得上是我的私人小裁縫了。 我第一次見到他，禁不住愣了一下，這不是新加坡影視劇演員劉青雲嗎？那陣子電視裡正在熱播劉青雲主演的連續劇，我很喜歡劉青雲的表演，質樸憨實，愚而不傻，他演的角色，常常令人忍俊不禁。眼前這個小裁縫簡直象極了劉青雲，不免暗自感嘆，天底下竟有長得如此相像的人呢！ 怎麼想起來去找裁縫呢？那時剛剛離開校園參加工作，很想置辦幾件行頭，不能一天到晚總是一身學生的裝束吧。可當時北京的時裝店還是寥寥無幾，而且因為身材偏瘦，實在是買不到合體的衣服。於是就想起了街頭的裁縫店，一個偶然的機會路過這間坐落在大學校園一角的小小裁縫店，就貿然走進去，主要想打聽一下行情，誰知就這樣認識了長得象劉青雲的小裁縫。 我一直也沒問過他叫什麼名字，每次去他的店裡，他總是沖我點頭微笑，算是見面禮。接下去就是討論做衣服的事，好象他的名字對我來說也並不重要。所以，就稱他小裁縫吧。 小裁縫是北京近郊平谷人，他的小小裁縫店後面就連着他們全家的住所，在當時那可能也是個違章建築吧。他愛人（那時國內都這麼稱呼）在店裡給他做下手，踩縫紉機，碼邊，釘扣子，熨燙衣服，等等雜活，全是她的事兒。他們的兒子那時只有兩三歲的樣子。 想起來和小裁縫打交道，還真有些不打不成交的味道呢。記得讓他做的第一件衣服是一條最普通的化纖布料的褲子，目的也是想試探試探他的做工和手藝，看看到底如何。因為我看他象是個生手，而且生意也不怎麼興隆。他很認真地量了我的身長和腰圍，然後說三天以後來取貨。等到了第三天上，我急匆匆地跑到他的店裡，褲子是做好了，可我左看右看總覺得有點太肥了。他人倒是蠻誠懇，嘴裡不停地說“回去試試，不合適回來再改。”我拿回家一試，氣得都想笑了。簡直就象一條孕婦服。二話沒說，我又急匆匆地跑回他的店。他好象早就有心理準備了似的，滿臉堆笑地說：“哪不合適？可以改的。” 我生氣地說：“哪只是不合適呀，明明是一尺八的腰圍，你怎麼給做成兩尺的了？” “啊，是這樣，有些顧客喜歡寬鬆一點兒，總是要我比實際量的再肥出點來。他們怕發胖。我第一次給你做活，還不太了解你的喜好，下次肯定不會發生了。” 看到他那副誠實的樣子，我一肚子的氣話全跑到九霄雲外去了。好吧，那就讓他改吧，還能有什麼辦法，要不怎麼說和氣生財呢。最終褲子是改好了，可我也有好長時間不敢再去光顧小裁縫的店鋪了。 夏天到了，女孩子的心就跟長草了似的，總惦記着買幾件時髦的新衣服。這時就又想起了小裁縫。有了上回的經驗，這次我先去買了一本日本時裝書，裡面有不少流行款式。然後拿着書和布料來找小裁縫。他一見到我，喜出望外，大概是因為上次做壞了褲子，心裡有愧，他馬上說要給我打折價。我說你先別急着說價格，能把這幾件連衣裙做好，比什麼都好啊。他急忙答應沒問題，那樣子好象早就準備好了，要大顯才藝似的。 等到取貨那天，我心裡真的有點緊張，不是為我自己，是替那個小裁縫，我心裡打鼓，他能做好嗎？讓我異常驚喜的是，他做的三條裙子和那本時裝書上的所差無幾。小裁縫看到我滿意的神態，臉上露出一種成功後的沾沾自喜，他真的有些得意自己的做工呢，也在我面前爭回了面子。 打那以後，我就成了他裁縫店的常客。我把他做的衣服穿到辦公室，女同胞們都異口稱讚，“哇，從哪買的時裝啊，這麼漂亮！”當她們得知是個小裁縫做的時，無不吃驚得吐出舌頭。怎麼會做得這麼好呀？！可想而知，小裁縫的店被我帶去的同事攪和得熱鬧非凡，小裁縫自然是樂得合不攏嘴，他那小眼睛裡露出謙和的笑，那樣子就更像劉青雲了。他是該高興呵，那時他生意日漸紅火，已經雇了好幾個員工為他踩縫紉機。他已經是個小小老闆了。 到了九三年，北京的時裝店如雨後春筍般遍地開花，夢妮莎，羅曼，好多好多充滿羅曼蒂克的洋名字，令人目不暇接。我也很少再去小裁縫那做衣服了。因為自己做實在是費時費力的事，買布料，找樣子，量體裁衣。最令人煩惱的是等待，等待那個自己設計的作品問世，那份提心弔膽，沒有親歷是無法體會得到的。而小裁縫就充當了這個作品的實現者完成者，看得出，每件作品完成後等待顧客檢驗時，他總是特有成就感的模樣。他真的已經把裁縫當成個事業做了。 一次偶然又去他的裁縫店，見他很失落的樣子，知道是生意不好的緣故。他說準備做大宗生意，比如制服之類的產品，但那需要很大的投資。我這才發現，以前為他幹活的那幾個小伙子都不見了，又只剩下了他的愛人，一個人在那裡忙裡忙外，大概生意真的是很慘澹。 等到九六年我從美國回去探親，一次閒逛路過他的店面，不禁大吃一驚。他已經把大學旁邊的一排平房全都租了下來，變成了他的縫紉車間，大張旗鼓地做起了制服類生意。而他的愛人則成了名副其實的車間主任，倆人開起了夫妻店。小裁縫臉上又有了那種得意的神情，他說他現在已經很少再接個人的活計了，因為訂單太多，都做不過來。說完他馬上補了一句，“要是你想做衣服，我一定盡力。”看他那個誠懇的樣子，我知道他是真心的。儘管世事更改，但人的本性還是不會改變的。 今天在這裡，靜靜地寫下我認識的小裁縫的故事，只嘆那歲月滄桑，改變的東西太多了，唯有這份純美的記憶，是永恆不變的…… 2010 年 8 月 26 日 那人那事系列： 一本紅色經典和一樁懸案 一個不談政治的女人 一個有情致的女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