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鄉, 異鄉,心靈的故鄉
(三)另眼看美國
瑞吉是我認識的另一位美國房東。他頭上裹着的那條極具特色的阿拉伯人頭飾,還有一縷亂蓬蓬的灰黑色大鬍子,都象是在有意無意地提醒着人們,他來自中東,那個到處都是火藥味的地方。瑞吉是伊朗人,而他的太太凱莉的故鄉在新罕布什爾州。我很好奇,他們倆人是怎麼走到一起的呢?
瑞吉的經歷也充滿了傳奇色彩,他是在霍梅尼執政期間,因反政府而被迫流亡到美國來的。一個物理學家,怎麼會如此熱衷於政治呢?你只要跟瑞吉交談上幾次,就會明白,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人的確是為主義而生的。他們別具一格的思維方式及不同於常人的人生理念,註定了他們漂泊的命運。
瑞吉賴以為生的本事就是給別人修點小家電。那其實賺不了多少錢,只不過有個營生乾乾而已。他們家主要還是靠凱莉為一家非盈利組織工作的微薄收入來維持生計。比起凱茜和喬恩的生活,凱莉和瑞吉的日子,簡直可以說是貧窮。他們的房子裡沒有一件像樣的家具,凱莉的穿着樸素到了極致,她說自打跟瑞吉結婚,就再也沒逛過時裝店。
凱莉每天下班都是滿臉疲倦,但她還要給一家三口準備晚餐,瑞吉就陪着他們的兒子看動畫片。和兒子在一起,他就象個大男孩似的,仍然需要有人照顧。瑞吉唯一會做的拿手菜,是一種濃綠的菜湯。那湯的味道聞起來怪怪的,瑞吉幾次請我嘗一嘗,我都沒敢碰。暗罵自己膽小鬼,怎麼和喬恩對待中國菜一副德行,真沒出息。這麼一聯想,我頓時在心裡原諒了喬恩。說到底飲食還是一種習慣,而習慣之頑固怎麼可能一朝一夕就改變得了呢?
儘管凱莉和瑞吉的物質生活不甚豐盈,但倆人對音樂的共同愛好,卻給他們平淡的生活增添了另一種樂趣。凱莉發起的一個業餘小樂隊,每逢節假日都舉辦一些活動。他們那個小小的家,就成了臨時排練場。最為動人的畫面,是當樂隊的人紛紛散去,就剩下凱莉瑞吉,還有他們甜甜睡去的兒子。凱莉把頭依在瑞吉寬闊的肩上,彈起了吉他。瑞吉和着她的旋律,低吟着我聽不懂的歌。他的歌聲低沉,卻有種穿透力,仿佛是從遙遠的沙漠隨風飄來,很美,很憂鬱。這是怎樣一對奇異的伴侶呢,他們讓平常的日子幻化出美麗的傳奇。
按理說,瑞吉當初是政治避難才得以留在美國,他對這個國家應該只有感恩的份。可每當瑞吉抨擊起時弊來,卻處處顯露出叛逆和桀驁不馴,反骨與反思似乎已經溶入到他的血液里。在他們家庭的感恩節聚會上,他的話匣子一打開,就如滔滔河水似的止不住。他談克林頓的中東政策,談前蘇聯的解體,談中國的經濟改革。讓從遠道而來的岳父母大人,也對這個侃侃而談的女婿刮目相看。凱莉的父母都是教師出身,他們能從心底里接受這個來自遙遠東方的女婿,除了教養和見識,更深層的原因是他們愛着自己的女兒,所以會毫無異議地接受女兒的選擇。比起傳統的中國父母,動輒把自己的喜好強加於兒女,或對兒女的婚姻橫加干涉,這中間有着怎樣的天壤之別啊!
瑞吉仿佛永遠活在自己那個世界裡,他總是以冷眼審視美國,這個曾經給了他第二次生命的地方。瑞吉有着批判現實的眼光,這是一個有頭腦有良知的人之本性。可另一方面,他對美國現狀的不滿,在某種程度上也是個人的際遇所致。在美國他不知道如何賺錢謀生,只能眼看妻兒過着拮据的日子。作為男人,他的無奈是深深地寫進心裡去的。
不過他又以自己獨特的方式,給這個家庭注入了快樂的精神元素。很多時候,錢並不能買來一切,而人究竟活得快不快樂,錢也並非是決定性因素。凱莉不象凱茜,有那麼多奢侈的夢想,她活得平平淡淡,實實在在,卻有聲有色,有滋有味。她也有疲倦的時候,但卻從來沒有抱怨。世界上就是有這樣一種女人,她們好象生來就懂得,人活着就要含辛茹苦。凱莉便是其中的一個。
我搬出瑞吉家那天,是個黑夜。凱莉依依不捨地過來抱住我。她瘦弱的手臂,讓我感到了一種深沉的力量。我忽然間明白了,為什麼瑞吉與凱莉生活在一起會如此默契。因為愛的力量是不朽的,她能讓任何脆弱的靈魂找到依託找到歸宿。
這一家三口的身影,離我越來越遠,消失在了那個遙遠的冬夜。可他們又常常清晰地走回我的記憶,令我禁不住地感嘆。移民啊移民,你不僅僅改變了自己的命運,也改變着每一個美國人的命運,甚至改變着這個國家前進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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