溝通,沉默與夢想
舒怡然
每個人從出世那天起,只要他不想與世隔絕(事實上,沒有誰能夠完全與世隔絕),就註定要面對一個關乎生命的問題,那就是溝通。
溝通是人的一種欲望。相對於浩瀚的歷史長河而言,每一個人都是被局限於這種紛紜歷史和滾滾人流中的一個點。我渴望與人溝通,這起始於我意識到我作為一個人自身存在的那一刻,我便是在這種欲望中逐漸長大的。我猜想別人也會同我一樣。
然而,每個人的世界又是如此的不盡相同,每個人的世界也是這般的獨一無二。在這個大千世界裡,你不可能找到兩個有着完全相同的個人命運的人;同樣,你也就不可能找到兩個一模一樣的精神世界。
這就是說,人與人的溝通,的確是隱含着一種悲觀的處境。溝通既是欲望,也是一種永遠的欲望,這欲望就暗示了人與人之間的精神阻隔和永遠的阻隔。人們企盼溝通,可是,企盼的東西正是尚未成為現實的東西。
我並不是對於溝通抱着完全悲觀或是絕望的態度,我只是隱隱地感到,從歷史與現實的角度來看,人們永遠不要心存奢望,以為在頃刻之間就能夠抵達人與人之間彼此暢然溝通的彼岸。
為了達到溝通的目的,人們總是藉助於語言,或是口頭的,或是文字的。然而,語言本身的阻礙有時也是如此巨大,即使大家都在講漢語,卻時常會覺得,誰也沒聽懂誰的話。沒聽懂自然是有兩種情形,一種是來自心靈的阻礙,也就是我們經常說的,我就是成心不想聽你說,因為對你而言,我的心靈是緊鎖着的;還有一種情形是來自語言本身的阻礙,就是試圖溝通的雙方並未真正搞清楚對方的概念和語意。
所以,人就不得不一直在解釋,解釋自己,解釋自己的思想觀念,解釋自己的情感歷程;解釋成了人的一條沒有盡頭的路。這雖然是一條無止境的路,但是每個路口都承載着獨特的個人命運,其不可替代性也包含了相互不可徹底理解的暗示。
當溝通的屏障大到足以撼動我們彼此的心靈時,保持沉默也未嘗不是一種必要的選擇。沉默並不意味着默許,沉默也不代表妥協;沉默只是心靈渴望片刻安寧的形式。沉默可以通向有聲有形的語言所不能到達的地方,就象海浪與海水。舒緩下來的浪,終會領悟到水的深沉與寬廣,水對浪的包容,水對浪的永久的夢想的意義。
談到夢想,那也許是某些人最不屑一顧的東西。但是,你又不得不承認,人說到底自始至終是活在夢想之中的。人生在世,能夠實現的事情都有什麼呢?衣食住行,勞作繁衍,生老病死。除此之外,人還有什麼額外的追求嗎?對於美食時裝的熱愛,對於豪宅豪車的嚮往,對於高出人類繁衍目的之上的愛情的渴求,哪一樁不滲透着人的夢想?有了夢想,人才能夠在無限的時空中對未知的前景抱有一線希望。有了夢想,人才能在有限的生命里程中獲得信心的源泉,去勇敢地跨越無數個生命的屏障。
溝通既是一種欲望,它就是尚未實現的,因此溝通也就可以納入人的夢想的範疇。人與人的溝通便是一種實現着的夢想,藉着這樣的夢想,我們才會超越自我,超越阻礙。我們才會明白生命的終極意義,也許我們最終也不過是殊途同歸。那麼,今日的阻隔只是暫時的,相通相容才是我們終極的夢想。有了溝通的夢想,有了對夢想的追隨,我們便更靠近了夢想,這也許就是溝通的真實意義所在吧。
寫於2010年6月25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