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診室是等候診症的地方，卻不必然是等候痊癒的地方，雖然診症的目的是痊癒。
如今我坐在候診室等候，已經等了近半年了，仍然在等候。今天早上我要問我的主治醫生為什麼還要等下去？昔日那漫長又痛苦的治療過程是達不到預期目標嗎？抑或有可能要從頭再來一趟？這思想叫我心底顫抖。
一百多天的醫治
鼻咽癌主要是用放射作治療，放射源來自鈷六十治療機或醫用直線加速器，我用的是後者。一般病人是接受31次放射治療。腫瘤較頑強的，則要多接受4次，他們稱作“補電”。其實此名稱有問題，它太嚇人了∶接受放射治療的病人並不會被“電”到，它跟照X光片一樣，是完全感受不到放射線“電”人的。它的真正殺傷力是之後的累積效應∶頭髮脫落、口腔黏膜被燒掉、舌頭有放射灼傷和身體極度虛弱等。
有多虛弱呢？對寒冷非常敏感，打開冰箱的門會打噴嚏，大便時無力排出，在人多的地方感到無力應付，上街不能超過90分鐘，不然回家後有崩潰的感覺。我知道，因為我正是接受31次另加4次的“補電”，叫作體外放射治療。
一個月後回去作內窺鏡檢查，腫瘤仍在，而且由一個變成兩個。醫生說要接受體內放射治療，聽後有再被判刑的感覺，因為這個行內人叫“插鼻”的體內放射治療，實在非常痛苦。鄧醫生當時是我的主治醫生，他是一個很有愛心的基督徒。我的鼻道很窄，每次把內窺鏡和安置放射源（稱作銥，Iridium）的白膠管插入的時候，都會把它撕裂。第一次檢查和取活組織化驗時，我痛得眼淚直流，無法停止。之後流了五天血。
作完35次體外放射治療和3次體內放射治療，腫瘤仍在。一個高級醫生說不能再“電”下去了，以我的年紀，再“電”下去造成的破壞更大，卻沒有收效的把握。鄧醫生叫我等待，腫瘤可能需要時間才會凋謝。
等待？我從來不拒絕等待，一本書由資料搜集、研究、寫作、付梓到出版，需時8年的，我也等過，因此我不害怕等待，只要終有結果。
但現在要我等什麼呢？等著宣告沒結果嗎？或等著醫生說要採用另一種同樣沒把握的治療？放射治療是對付鼻咽癌最有把握的方法，當它達不到預期的效果時，我希望知道還有沒有別的出路─或是別種療法，或是別家醫院，甚至別的國家，但不要叫我等一個沒結果的將來。
屬靈層面的意義
我不認為總共38次的放射治療是失敗的，事實上我不承認一切本於愛心又竭盡所能的努力是失敗的。它們可能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但必定達到某些效果，甚至可以是屬靈效果的。
為什麼屬靈效果不可以算數呢？撒但最厲害的工作之一，就是要人只承認屬世效果，拒絕屬靈效果，而他一切的工作卻是以敗壞我們的靈性為目的。我們若能洞破撒但這個詭計，他就不能指望藉疾病攻擊來達到俘虜我們的目的了。
也許我們會問，疾病也可以是來自撒但的嗎？可以的，約伯就是一個現成的答案。雖然我們不能把所有疾病都歸咎於撒但或神，但看過疾病給人的折磨，你就會肯定它是一種反創造的力量。反創造的力量既不可能出於神，以疾病來說，也不可能是出自人，因此說疾病是出自撒但，大概不可能是全無意義的，特別是那些不是人自招的、後果卻非常殘酷的疾病。
晚期癌症把人消耗成一個活骷髏的模樣，疼痛輾轉呻吟時更是全沒半點人的尊嚴可言。肺氣腫或重感冒，都可以把人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這些都不可能屬於神創造的藍圖，更不必說因著醫治先天性疾病而遍身插遍滴管的嬰兒，或一個8歲男孩患了血癌卻平靜地告訴你他只有三個月壽命等等的悲哀。此等現實就是不能符合上帝造人後說“好，甚好”的讚嘆。
不錯，上帝造人是好的，且是甚好的。疾病卻把人打垮了，變成是壞的，是甚壞的。因此疾病是一種反創造，是完全不屬於創造的範圍，也是不屬於神或人的。
儘管我們可以用各種方法來解釋疾病的來源，一切說完之後，我仍要加上一項∶它也可以是來自撒但的，目的不僅在摧毀人的身體，也要敗壞人的靈魂，比如人因疾病苦難而變得苦毒，甚至咒詛神。
啟示錄的作者告訴我們，新天新地是一個沒有眼淚，沒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號、疼痛的地方，因為眼淚、死亡、悲哀、哭號、疼痛，都不屬於神和祂的創造，它們只屬於撒但。撒但要被除滅，新天新地才會降臨（啟示錄20: 7-21: 5），那時疾病亦不復存在了。
什麼是成功與失敗
自從醫生告訴我，經過38次體內體外放射治療後腫瘤仍在，我就一直跟“成功與失敗”這概念爭鬥。長達4個多月的38次放射，另外加上自然療法和自己嚴守的規矩，竟然不能打敗腫瘤？患癌症後的第三個星期，我學會了用一種特別的呼氣方法來嗅到腫瘤的味道，三個月後接受最後一次治療後的翌日，我嗅到它仍然在那裡，那麼過去做過的和忍受過的，就算是失敗嗎？若說是有一點點成就，那是什麼呢？它與過去做過的和忍受過的相稱嗎？值得嗎？
但什麼叫作失敗？怎樣才算成功？我們慣用的標準是來自何方呢？是來自社會嗎？傳統嗎？或是我們自己定下的呢？就算是這樣，我們仍可再追問下去∶社會的、傳統的或我們的成敗標準又是來自何方呢？只要肯定追問下去，答案其實只有兩個可能∶來自上帝，或來自撒但。
一直以來我們認為能夠得到，能夠擁有，就是成功，失去了就是失敗，因此我們素來以擁有什麼來界定自己、認識自己。你擁有華廈美車、嬌妻愛兒、高薪厚職，那就是幸福的人，大地都在你腳下了。不知有多少擁有這些的人，下了班都不想回家，只到酒吧把自己灌得半醉，然後晚上再灌得全醉，或瞪著眼睛失眠到天明。好多人的噩夢是從他擁有這些、那些之後才開始的，那時他才開始面對人生真正的問題∶我是誰？原來人的價值不由擁有什麼來作標準，只由“我是誰”來定位。
撒但的伎倆
撒但一直要我們從擁有什麼來界定自己。上帝卻不斷要我們正視“我是誰”的問題。
自古以來，撒但都是用擁有來誘惑我們，又用剝奪來威嚇我們。以致我們的社會及傳統素來都不敢拂逆其意，也視擁有為成功，失去為失敗─不管用什麼手段。叫我至感憤怒的，就是撒但對人的愚弄∶叫人相信不值得相信的，倚靠那不能倚靠的。多少時候人醒過來一切已是一片廢墟了。
蛇在伊甸園對夏娃說，吃吧，吃吧，你就擁有分辨善惡的能力，像神一樣。撒但在曠野是以同樣的原則對耶穌說，你向我下拜吧，下拜吧，就立刻可以得著萬國與萬國的榮華了。同樣的問題、同樣的引誘，對著同樣的人，千百年來都沒有改變過。
反過來說，你若滿足於所有的，他就會用剝奪你所有的來威脅你，要你向他下拜，要你向他靠攏，像他對約伯一樣。約伯並不是靠撒但發達，但撒但要約伯倚靠他來繼續保存這一切。或更直接地說，撒但要約伯離棄神來繼續擁有。
這是約伯受試煉的關鍵所在。於是撒但開始由外到內地剝奪約伯，先是牲畜被奪、僕婢被殺，然後是兒女身亡、妻子詛咒，最後約伯身罹惡疾，自詛誕辰─撒但終於完成了最後的剝奪，只是約伯不肯投降。
約伯從富甲一方的大戶變成什麼都沒有的人，連他自己都詛咒自己、離棄自己，成為一個完全赤裸的人─但他拒絕投降，不肯以口犯罪離棄神。自己可以放棄自己，但絕不能放棄神。撒但可以剝奪我們身外的一切，甚至身體的健康和生命也可以一一奪去，但他絕不能把神從我們裡面奪去。只要我們心中定意∶就是把我的命奪去，我的心仍然尊主為大，我的靈仍然堅持神是應當受讚美的（伯1: 21）─這是約伯勝過撒但之試煉的竅門，也是我們欣賞《約伯記》高潮的關鍵。
一切試煉過後，神加倍償還約伯失去的∶牲畜僕婢的數目翻了一番，兒女俊美無倫，只是妻子仍是以前那一個！約伯甚至還得了長壽。對這一切的擁有，約伯沒說一句話。他不能忘懷的，也是哀哀切切地說了出來的，就是這麼一句話∶“我從前風聞有你，現在親眼看見你。”不再視擁有為一切，只看重在神面前的關係。
我相信這也是客西馬尼園的奧秘所在。從人的角度來說，誰會愛苦杯呢？誰不愛惜自己的生命呢？但比起父的國度、父的心意，即使失去生命，耶穌都要說∶“只要成就你的意思。”約伯會對這句話說阿們，在曠野受試探的耶穌亦是本於同樣的態度勝過撒但。不錯，我相信曠野受試探是必須連著客西馬尼園的禱告來讀、來解釋的。我們也要一生學習這個功課。
這是今天我對成與敗的解釋∶成功？不在乎不斷擁有，只在乎成就爾旨；失敗？不在乎不斷被剝奪，甚至連健康與生命也可給奪，撒但就是不能把神及神的愛從我奪去，而這些才是終極的。從這角度而言，撒但是不能打敗我的。
把生命獻在祂的壇上吧，撒但對我們就無可奈何─他註定是失敗的。
摘自楊牧谷《再生情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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