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前在詩壇寫過一首詩謎:
舒拳一擲兩頭尖,一釜三石熱水爨。 鐵漢還須鋼下肚,嚴冬冰上舞釤鐮。
謎底是: 天津漁家的“尜尜湯”。
說是“漁家的”尜尜湯其實並不完全準確,因為居住在蘆葦盪周邊的農家也常吃這種湯。做法最簡單: 玉米麵和好了,雙手各揪起一小團玉米麵,握住拳使勁兒一攥,就成了“尜尜”,水開了扔大鍋里煮熟,連清湯一起喝。那時窮,湯里沒有任何菜更不用說肉了。這尜尜湯很能搪時候,干累活都吃這個。如冬天到了,蘆葦盪周邊各村的農民或漁民,都要進蘆葦盪“拾葦子”準備一個冬天的取暖作飯燒火之用。凌晨兩三點出去,晚上八九點才回,行前都要吃這個尜尜湯,中間餓了只好吃點兒乾糧,再敲塊兒蘆葦盪里的冰含嘴裡當喝水。
有趣的話題來了:它為啥叫尜尜湯?因為它被雙拳攥出來的形狀恰好兩頭尖,像個“尜”。看!這個“尜”字的“小大小”,是不是兩頭尖?那“尜”又是啥?就是把一根能握在手心裡的短木棍削得兩頭尖,用於當地一種稱為“打尜”的對抗遊戲。不光小孩子們玩,大人也玩。該遊戲最基本的一個玩法是:一方用木棒把“尜”往遠處打,另一方站在尜落地的位置,把尜再扔回到一個用劃在地上的方框所代表的“城”裡面,扔入為勝,於是雙方交換攻防角色。因為這玉米麵被握拳攥出來的形狀很像這遊戲用的尜,故做出來的湯就叫“尜尜湯”。
話說這“尜尜湯”後來竟也傳入了富裕人家,其實就是廚師為了給吃慣了大魚大肉的富人們換個口味而已。漸漸地他們可能是嫌“尜”這個名字太粗俗,就改寫成“尕”,發音一樣,但粗獷的“尜尜湯”卻變成了文縐縐的“尕尕湯”。當然啦,為了吃得順口,富人的“尕尕湯”裡面會放些菜或打上顆雞蛋花。誰知這麼一來,到讓這“尜尜湯”開始變得“不正宗”起來。再後來它居然進入了大飯店,也是為出個新花樣,弄出個粗糧細吃的湯來招攬顧客而已。再再後來,這個湯後又從大飯店傳入了街頭小飯鋪,做法雖無大改,也加菜加調料,但名稱卻出了“白字”,竟被寫成“嘎嘎湯”!因為這“尜”和“尕”對小飯鋪而言太“高深”了。
就因為這個“嘎”字又引出了天津地區另一種小孩遊戲,即“打嘎”。注意啦:此“打嘎”非彼“打尜”也。這個“嘎”是“陀螺”,屬天津方言,“打嘎”就是“打陀螺”:小孩子們用鞭子抽打讓它在光滑的地上不停地旋轉那種小玩具。後俺出差常發現別的地區也有玩的。
最後,咱們掉過頭來再說“打尜”,俺以前以為,只有俺們老家天津才有,誰知一次回俺們老老家新疆居然發現:烏魯木齊也有打的!連俺們老老老家喀什都偶爾有小孩子打尜了。您說這打尜是從烏魯木齊傳到天津,還是從天津傳到了烏魯木齊?反正俺是說不清了。後來又發現,廣西也有打尜的!!天啦,看來這“打尜”俺們天津人還不能申遺了。
好不容易把這個“尜”字說清楚了,就讓俺順手跋一下俺這首詩謎唄:
舒拳一擲兩頭尖, --- 這句說的是雙手把和好的玉米麵攥成尜尜的情節。
一釜三石熱水爨。 --- 三塊石頭架一口鐵鍋,水燒開了,把攥好的尜尜扔進去。慢着,這家裡怎麼木有鍋台呀?其實這句描寫的是住在蘆葦盪里“下箔捕魚”或用釤鐮“打葦子”的人們在野外做尜尜湯的情景。
鐵漢還須鋼下肚,嚴冬冰上舞釤鐮。 --- 這兩句是陪襯,其意不言自明。
這是“正宗的”尜尜湯,就是白水煮尜尜,不加菜或其它任何調料。
這是“打尜”的遊戲。地上畫的四方框是“城”,城裡兩頭尖的短木棍就是“尜”。他正要往外打,其法:用木棍猛敲尜前端的尖,因為尜中間“大”,故產生槓桿力把尜向前彈出。這第一次像“發球”,距離較近,如對方這次扔不回城內,麻煩可就大了,因為在城外則允許把尜扔起來,用棍子空中抽擊,飛出去的距離可就遠料。
打尜的另一種玩法。
雪葵按:關於“拾(打)葦子”、做“尜尜湯”,還有“打尜”,俺在網上搜到了幾篇文章,轉帖如下,讀到這兒,還有興趣接着往下讀的,一定是俺老鄉。諸位請了:
轉自:(天津)黃驊報-新渤海周刊 《拾葦子》 作者: 於 剛
舊時,劉三莊(註:劉三莊在天津南)因靠近草盪大窪,擁有很多窪股子。範圍包括如今的大港油田,老地名分別是:大漫口、小漫口、風箔、訾家坨、老獾窩、張西口子、鈎四坨子、大肚子港(jiǎng)、褲腰港、褲筒港。管養場和南大港域內有九塵子、馬腦瓜子窪、大陳窪等多處地方。葦窪里,春天,針一樣豎起滿窪暗紅色的葦芽;入夏,舒開滿窪鮮嫩翠綠的蘆葉;金秋,抽出滿窪銀灰摻着紫紅的葦穗,密不透風的葦叢似梳子在秋風裡梳來梳去;冬天,是蘆葦成熟的季節,葦葉落了,葦稈、葦穗變得亮黃,它們直挺挺立着,朔風吹過葦稈發出簌簌的響聲。每年冬季,村民都要下窪拾葦子。
拾葦子的工具主要有“挫”和“凌排”。挫是一種在冰面上割葦子的工具;凌排就是冰床,長七八尺,寬一尺半,梯子形狀,木製,兩根梁下安有鋼條,接觸冰面以利滑行。拾葦人腳穿“綁”,綁用生牛皮、豬皮、驢皮做成,裡面絮上麥秸,不透水也不怕葦根扎,很暖和,綁底套上鐵腳齒以防滑。
進入天寒地凍的冬三月,拾葦子便開始了。每當夜間十二點鐘,正是人們在暖烘烘的被窩裡睡夢正酣之時,喊夜人拖着長腔沿村喊人了:“拾葦子的——起嘍。”男人們趕緊起來收拾工具,女人起來燒火做飯。尜尜湯簡便易做,食之熱量大,耐時久,是拾葦人的首選。有一村民,因媳婦回娘家起得晚,睡眼惺忪,黑燈瞎火生火做飯。水燒開後,端起事先攥好的尜尜摸黑往鍋里一倒,繼續燒火。估摸尜尜已經熟了,拿起馬杓(舊時木製飯勺)撈了半天只有零星幾個,他心中納悶,尜尜跑哪去了?點上油燈一照,原來尜尜都倒在鍋台後邊。
人們剛剛撂下碗筷,喊夜人又沿村喊起來“拾葦子的——走嘍”。村民們每人一副凌排,站在凌排尾部,用“剜子篙”(長木杆,一端裝鐵楞尖和倒鈎)用力向後一撐,凌排像箭一樣飛快消失在夜幕之中。
大窪綿延幾十公里,大港套小港,河、溝、汊縱橫交錯,汪子、白子(露出水面的灘地)、坨子(低土丘)星羅棋布。葦子一片接一片,漆黑的夜晚,人們穿行其間好像進入迷魂陣。人無頭不走,鳥無頭不飛。總有經驗豐富的村民行在最前列,凌排一個跟一個似游龍左盤右繞。遇上大霧天,分不清東南西北,領頭人隨便捋一下蘆葦,看其是席葦、笆葦還是箔稈子,根據不同葦子的生長區域便知身在何處,走上一塊白子或坨子觀察一下陳年的舊葦坯(péi)或下箔人丟棄的舊鋪底,便知去往何方。
三四九的天氣,滴水成冰,四五更的氣溫寒氣逼人。密密的葦稈上掛滿冰霜,這時冰面上的葦子凍得最脆。人們根據風向選擇割葦路線,“挫”用力一推,葦子順風倒向一側,隨着挫一頓一推,成片的葦子被割倒。這活兒即使是一片好推的光滑的冰面,也是挫刀一動就是一身汗。若是遇上凍麻的冰面夾雜着橫七豎八的亂草,或是一場雪後,挫刀就推不動了,要使盡渾身的力氣一點一點往前拱。隨着葦子割倒,人們的脖頸里、臉上,也落滿霜雪,一個個渾身濕淋淋,分不清是雪水還是汗水。葦子被割倒一大片,人們根據經驗估摸這些葦子夠數了便停止勞動。一堆火熊熊燃起,大夥圍坐在一起邊烤火邊休息。濕葦腰(yào)子凍得硬梆梆,經火一烤變得柔軟好使。
捆葦子不僅累還是技術活。人們手拎一捆葦腰子,占兩流葦綹子。腰子捆放地上,抻出一根在地上鋪好,腰子的一頭拴在腰子捆上,為了在漆黑的夜間幹活好找。然後,右手提“手棍子”(摟葦草的工具),左手攏葦子,右腳趟葦子,兩手和左腳配合往前攏,三腳兩腳疊成一撲,用手棍子挑起翻個,左手在下,手棍子在上,反着放在腰子上,這樣底是整面,上面是斜面。第二撲葦子整面向上斜面向下放在第一撲葦子上,斜面對斜面,兩個斜面相扣形成腰子處均勻,右膝蓋朝葦子用力壓下,壓緊後攏起腰子捆上,兩撲葦子之間形成“馬口”。這樣捆出的葦個子不鬆勁,不滑腰。不然,葦個子折騰不了兩個個兒,葦腰子溜到葦梢,散捆了。所以俗話說“會捆的捆個扁,不會捆的捆個圓。”每個葦子約重四十斤,每人標準四十個,碼在凌排上捆牢,開始肩拉凌排往回走。
拉凌排需要有技巧,更需要真力氣。凌排越走越快利用慣性較省力,如果拉的時候慢騰騰就非常吃力。凌排在行進中要時刻觀察冰面上的“閃眼”,閃眼就是不封凍的冰眼,大者幾十平方米,小者一二平方米。如果誤闖上去人和凌排陷在冰冷的水中,一卸一裝再強壯的漢子也會累得筋疲力盡。有時前方出現一片軟凌(白天從冰縫裡冒出的水,夜間凍成的一層薄冰),人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冰面隨壓力加大而下陷,壓力過後又彈起,凌排行在上面非常吃力,人們必須提前加速闖過軟凌。由於嚴寒和水流的作用,大片的冰相互擠壓,平坦的冰面上會隆起一道冰壩,人們俗稱“犟塊”。凌排只好停下來,人們一起用剜子篙猛戳冰壩,鑿開一塊通道,肩拉凌排加速,把住方向衝過去。這時,人們累的大汗淋漓,頭上冒着熱氣,頭髮、眉毛、鬍鬚上被凍上一層白花花的霜雪。因為太熱,人們甩掉棉襖只穿一件小褂,汗水浸濕了棉褲。下窪的人們穿的棉褲,褲腰特高,一般可達腋下,冬季下窪可抵禦嚴寒。浸濕的棉褲被寒風一吹褲襠里又濕又涼,不少人大腿根被漚得紅腫,長期浸汗的棉褲里子又板又硬,不斷摩擦紅腫處,疼痛難忍,人們稱此為“疝襠”。拉凌排有時遇上大順風,風吹着凌排如帆船一般快速向前,人們只好一路小跑在前邊引導方向,風急冰滑根本站不住腳,只好一路跑着回家,長距離地奔跑累得人們上氣不接下氣。體力差的人拉凌排格外吃力,家人等在半路上幫着拉凌排。也有牽牛幫助拉凌排的,牛蹄要戴上“牛腳齒”防滑。
上午九、十點鐘,人們拉着小山一樣的凌排來到村邊卸葦子,將葦子碼到坯上,收工回家。回家時盡力捎回一個特大個的葦捆,平攤在地上,浸濕後用碌碡在上面來回軋,然後擰成一根根葦腰子,以便明天捆葦子用。多餘的葦子攢起來或自用或出售。
拾葦人和窪主按比例分成,有三七分的,有四六分的,拾葦人占三四,窪主占六七。當時的席葦(一種能織席的優質葦子,稈高且粗壯),拉到滄州一斤葦子可換一斤高粱。拾葦子一般進行四十餘天,拾旱葦則需要更長時間。
如今,不見了遼闊的蘆葦盪,不見了數代人拾葦子的苦辣酸甜,取而代之的是棋盤似的農田,平坦而寬闊的公路,漂亮的廠區。老人們打開了塵封五六十年的記憶,它像一個巨大的問號,每每向我們發問:你們還記得過去的艱辛嗎?你們了解農村的變化和改革開放的功績嗎?那我們該繼承和發揚什麼?
轉自:中國作家網 《打葦子》 作者:陳子茹
昔日的衛南窪(註:衛南窪在天津西南),除靠近村莊是農田外,離村莊遠的土地大都是窪淀坑塘,難於開發種植。人們就按歸屬以村為單位養了許多葦地。那時,除逶逶迤迤從城裡到村莊的道路外,大面積的坑塘窪淀的土地都被蘆葦盪覆蓋。平日裡,呱呱雞的鳴叫像一股潮水,在葦淀上空湧來涌去;時不時有大雁、野鴨、鴣叮飛起飛落,冷不丁有野兔和狐狸鑽入鑽出,籠罩着一派荒情野趣。偌大的蘆葦盪像一個偌大的迷陣,給人們許多遐思和猜想。
這葦淀,開春,針一樣豎起滿窪紫紅色的葦錐;入夏,舒開滿窪鮮嫩黃綠的蘆葉;金秋,拔出滿窪銀灰彈着淡紅的葦穂,整齊柔健的蘆葦像女人頭上的長髮在秋風裡梳來梳去,煞是好看;冬天,是蘆葦成熟的季節。葦葉落了,葦杆、葦穂黃了,像滿窪整齊的金甲武士持槍集結,威風凜凜。
成熟的蘆葦是很好的資源,是經濟作物。割下來,可以打葦簾、編蓆、編簍、編蓋頂出賣;可紮成房把子充當建築材料蓋房;可用到農田裡夾風障擋風。更重要的是,它是造紙的原材料,年年都要把大批割下的葦子運送到紙廠出賣。這麼滿窪的葦子,必須割下來,才能實現其編織、蓋房、造紙,為農民換取收入的價值。這樣,割葦,俗稱打葦子,就成了這一帶農民冬季的主要農事。
我記憶打葦子是從童年開始的,那時我感覺打葦子是父輩們很神聖的事。深冬上凍以後,父輩們開始打葦子了,突一日深夜村上響起叫起的喊聲。那叫起的人就圍着村子街巷來回呼喊:“打葦子的起了!”父母聽到喊聲就都急忙起身。父親撈起頭天晚上泡在盆里的豬皮綁,塞進麥滑秸套在布棉鞋上,穿上耐磨的套褲,把鐵腳刺掛在腰間,那是走冰路系在豬皮綁下防滑的。這時母親把夜飯已作熟,父親吃了夜飯,戴上棉帽和耳套,背起頭晚做好的捆葦子的要子,扛上剒刀出發了,直到中午時分才回來。下午還要軋要子做要子,剩餘時間睡一覺,半夜以後再聽叫起的起來去打葦子。天天如此,循環往復一兩個月,葦子才能打完,很辛苦的。那時看到的打葦子的成果,就是如山的葦坨子堆滿了村北的老荒場,再由大馬車轉送到造紙廠。
中學畢業後,回村上當了農民。冬季,也參加了打葦子的行列,親身體驗了打葦子的苦辣酸甜。
打葦子有幾項主要的活計,都是很辛苦很累的。
推剒刀是打葦子的主活和常規活。打葦子之前,一般都要在葦地里先蓄上不深的水,待上凍後,可以在冰上推剒刀打葦子。若是冰凍得堅實牢固,冰面光滑,幹起來會很輕鬆。推剒刀打葦子持刀人要分先後雁字排開,和鋤地插秧一樣,一人占一定的帶寬,左一刀右一刀交替推着往前走,後面的不能超過前面的,那樣會把剒下來的葦綹子搞亂。這活兒即使是一片好推的光亮的冰面,也是剒刀一動就是一身汗。老話說:“打葦子沒輕活。”若是遇到凍麻的冰面,或是一場小雪過後,薄雪凍在冰面上,剒刀就推不動了,要使盡渾身的力氣一點一點往前拱。若是遇上地勢高的地方,上不去水沒有冰,就得用釤鐮打,那就更費勁了,釤鐮打的葦子留的葦茬長,出產少,也不齊整。
捆葦子不僅累還是技術活兒。新出山的小伙子們可幹不了這活兒,空有力氣使不上,不是捆成“酒壺”就是捆成“花盆”。這活得掌握要領經過反覆練習。捆葦子的人手拎一把葦要子,占兩流葦綹子。葦要子把兒扔地上抻下兩個要子頭鋪好,要子的另一頭還拴在要子把兒上,為了黑燈瞎火的幹活好找。然後,右手提尖作鎬,左手攏葦綹子,右腳踢葦綹子,兩手和右腳配合往前攏,三腳兩腳疊成一撲,用作鎬挑起翻個,左手在下,尖作鎬在上,反着放在要子上,這樣,底下是整面,上面是斜面。再去攏第二撲,抱過來正着放在第一撲上,兩撲的斜面扣合,再去攏第三撲羅放在前兩撲之上,三個斜面形成兩道要子間的均勻,右腿膝蓋在葦捆根部立壓下去,注意三撲葦子不能倒,壓緊後攏起要子捆上。再如此去捆上部的要子,兩道要子捆成的葦個子是扁形的,利用三撲葦子之間空隙形成的張力,使葦個子不鬆勁。若葦個子捆出來是圓型的就是沒捆好,怎麼也捆不緊,上面的一道要子往葦梢上溜,成“酒壺型”,折騰不了兩個個兒,葦要子就溜到葦梢兒,散捆了。所以俗話說:“會捆的捆個扁,不會捆的捆個圓”。這活還難在霜天一身霜雪,化得一身濕漉漉,手凍得發木,纏要子,掖要子使不上勁,只好用尖作鎬尖代替。風天葦撲子羅不住,捆不緊,經常返工,把葦根順風頭捆,也只能是有些緩解。
運葦子也是打葦子很關鍵的活。捆好的葦子要盤送到路邊,才能用馬車運回家。這運葦子過去是用拖冰。就是用木料打好的長方形木架,架底裝兩根冰刀,像雪橇那樣在冰面上滑。拖冰只能在冰面上走,沒冰的地方就傻了眼。後來有了人力車,就改用人力車來拉,因為人力車不受路面限制,冰路土路都可以走。運葦子最較勁的活是扛大個兒裝車或裝拖冰,車或拖冰靠不近葦個子的地塊,要一捆一捆把葦捆扛出來,裝到車或拖冰上。新打下捆好的葦個子,一個百十斤,從地面拾到肩膀上不是輕活。既要有力氣,還要有竅門兒,僅憑力氣很難拾到肩膀上。要利用新捆好葦個子的立面,哈下腰,兩手使勁往葦個子底部伸,摳住葦子縫隙用足渾身力氣往上撅,葦個子在懷抱里一翻個兒就到了肩膀上,就可以扛着走了。這活兒,渾身一較勁兒,就通身是汗,葦個子到了肩上一動,葦葉碎屑就順脖領口溜進衣服里,與汗粘在一起,蓬蓬扎紮好難受。省事省力扛葦子的方法是用尖作鎬背,這也有竅門,尖作鎬要叼在葦個子立面的底部,膝蓋頂住葦個子,一使勁,葦個子一翻身,背葦人順勢轉身,作鎬把就到了肩上,葦個子被叼在背部,被輕鬆地背走了。不過,扛着好裝車,背着不好裝車,因此運葦子的人都願意扛。運葦子最怕車和人漏到冰洞裡,那水雖不深,打撈車時得壓碎一片冰面,把路毀了,再過車得繞路走。運葦人的棉褲、襪子、鞋都會被冰涼的水沁的透濕,凍得渾身打顫。遇這時,就要點着一堆葦子,脫下褲和鞋襪烤火。那是很難烤乾的,只是表面乾燥些,不那麼水零零的了,就穿上衣褲繼續幹活。
打葦子比農村有名的“四大累”的活計,還累還緊張,因為是趕着後半夜有凍搶凍幹活,每人都自覺上勁,沒偷懶的。所以,一頓夜飯頂不到收工,中間就要打尖,歇一會兒,吃點乾糧,墊墊肚子。一閒下來,被汗水濕透的內衣冰板一樣貼在前胸後背,涼得很。人們就會點起一堆火來烤。一是讓內衣不會太涼,二是烤烤懷揣的冷餅、冷餑餑,好往嘴裡塞,肚裡填。這打尖的時間雖不長,畢竟也是一次聚會,也會衍生出許多笑話來。諸如,趙二新娶了媳婦,嘎小子劉五邊嚼着被火烤糊的烙餅邊說,趙二哥,你應該告假不來打葦子。老長老長的後半夜,甩新嫂子在家獨守空房,你怎麼說捨得?你要不告假,趕明兒我告假得了。趙二哥不聲不響,尖作鎬把兒早捅到劉五的後背上。就嚇得劉五一跳老高逃了,半張烙餅都慌掉在冰面上。人們一陣大笑。劉五跳到年歲大的王叔面前告狀:“王叔,你老也不管,你看趙二哥打我。”王叔嘴角一挑,微笑着說:“活該,誰讓你小子拿嘴惹禍?”劉五嘻嘻哈哈,說“王叔,你不公平啊,是不是你想告假不來呀,俺王嬸可不能冷清啊!”王叔正攏火,一把帶火的葦子伸過去,嚇得劉五又是一陣跳。……
衛南窪的葦地是一片一片的,蘆葦盪演繹的故事是一段一段的,打葦子留下的記憶是一節一節的,像那段人生路上踩出的腳印歪歪斜斜打上深深地烙印。常在記憶的長河裡不停地翻動起伏的浪花。如今,衛南窪滄海桑田,徹底變樣了。不見了昔日大片大片的蘆葦盪,不見了湧來涌去的呱呱雞的叫聲,不見了演繹了幾代人打葦子的苦辣酸甜。代之以樓房林立的村莊,高標準的農田,連成片的魚塘,漂亮的廠區,平坦寬闊的水泥公路,一處處美麗的路側景觀。
唯有那條流淌多年的赤龍河仍在逶迤蜿蜒,像一個巨大的問號,叩問衛南窪人的後代:你們還記得衛南窪的蘆葦盪嗎?還知道打葦子的艱辛嗎?你們了解衛南窪的變遷和改革開放的功績嗎?
轉自:亞洲中心時報 《新疆民間體育項目-打尜尜兒》 作者: 王力德)
上世紀八十年代,全國第一屆少數民族運動會在烏魯木齊南門體育場舉辦,比賽或表演項目有我們熟知的維吾爾族“走大繩”(達瓦孜)、朝鮮族“盪鞦韆”。還有黎族“打柴舞”,跳得稍不合拍就會被竹杆夾了腳脖子。湖南侗族的“搶花炮”,據說曾被譽為“東方橄欖球”。但其中有一個項目“打尜尜兒”引起了全場觀眾的濃厚興趣。
場上上來兩位寧夏回回尕娃子,戴白帽,穿黑夾夾兒,廣播中解說員說:
“這個體育項目叫打尜尜兒,也是咱們新疆兒童常玩的遊戲,可能在座各位小時候都玩過。”
看台觀眾爆發出熱烈而會心的大笑,這時我才注意到“選手”還拿着“板子”和“尜尜兒”。
這兩位一上來先不忙比賽,而是手捂在耳朵後面,吼了一支“花兒”,陡然給這遊戲增添了西北文化味道。但沒想到這倆“專業運動員”一出手來了個“剁死頭”,更不用說表演“顛尜尜兒”的技藝了,就連最後的“嚎嗦”都沒多長氣兒,真不知道他們唱花兒時的好嗓子跑哪去了。
看起來所謂“全國水平”還不如我們這些新疆業餘選手,不管怎麼說,“打尜尜兒”總算由國家體委正式列入為“體育項目”。但遺憾的是,當代兒童已不知“打尜尜兒”為何物了,也許這個傳統項目從此在新疆失傳,故記錄於此。
“尜”這個字造得挺有意思,兩頭小中間大,準確地描述了這種玩具的形狀,是個典型的“會意字”。
這遊戲只需要兩種器械,一個當然是“尜尜兒”,把一根短木棍削成兩頭尖就可以了,另一個是“板子”,三四指寬,三四十厘米長即可,講究一點的再削出一個手柄。雖然一分錢都不需要花,但它給兒時的我們帶來的快樂實在太多太多。
我們那時的玩法有三種形式:
最常見的一種叫“挑尜兒”,即在地上擺兩塊爛磚頭,叫做“崗”,把尜尜兒橫着擔空在兩磚之上,然後把板子伸進兩磚之間的尜尜兒下面,挑起來打。
另一種叫“地尜兒”,即在地上劃一圈兒,把尜尜兒放在圈中,用板子把尜尜兒“剁”起來打。
第三種叫“手尜兒”,即不用磚,也不劃圈,只用手把尜尜兒提在空中,一鬆手就用板子打。
打尜尜兒一般分成兩撥人相互比賽。比如我方各位先輪流打一遍,記了分數,然後對方各位再輪流打,誰先積滿一定的分數為勝。
這裡主要說“挑尜兒”,先用板子把尜尜兒從兩磚之間挑起來,再用板子抽遠,這技術有點像打高爾夫球,雖然簡單卻也不容易掌握,我經常使了老大勁兒卻抽空了。但我有一“絕招”,向前抽空後立即向後扇去,說不定能把尜尜兒打到另一個方向,令對方防不勝防。這也是鑽了規則的空子,因為規則並未規定必須往前抽。同伴們把我這“絕招”戲稱為“前後板兒”。
如果尜尜兒飛出去被對方接住,此人就“下崗”,繼續往下輪。接尜尜兒當然也是技巧,為提高“接准率”,孩子們多用帽子去接。
如果對方沒接着尜尜兒,就開始“厘尜尜兒”了(“厘”在這裡應該是瞄準擊中的意思),對方瞄準由兩塊磚組成的“崗”,把尜尜兒扔回來,如果尜尜兒擊中“崗”,我方這位“在崗同志”仍然得“下崗”。我覺得這種接尜(球)又扔尜(球)的戰法頗有點像“棒球”或“壘球”。
對方在扔之前先喊一聲:“厘尜尜兒——”,表示決心要“厘”中,而我方就喊:“外厘尜尜兒——”(“外”也許應該寫做“歪”),意思是讓對方把尜尜兒“厘”到“崗”的外面或其它“歪斜”方向。總之這些喊聲不過是雙方的心理戰,或者叫做“祈禱勝利”也行。
如果尜尜兒沒有“厘”中“崗”,我方就有戲了,這位“在崗同志”就在尜尜兒落地之處開始做文章。他可以用板子把尜尜兒“剁”起來,也就是用板子擊中尜尜兒的尖頭兒,令尜尜騰空兒跳起來,然後一板子抽遠,抽得離“崗”越遠越好。然後從尜尜兒所在位置用板子計量到“崗”有多遠,這時板子又成了度量用的“尺”,也就是說,距離有幾“尺”你就可以得幾分。顯然,抽得越遠得分越多。
“剁”這一下也不容易,如果剁在尜尜兒中部粗的那一段,當然跳不起來,如果剁得太遠剁空了,就叫做“剁死頭”,就像文章開頭說的那位寧夏娃子似的,所以這又是一處技術關鍵所在。“剁死頭”就得“下崗”。當然,如果技術不佳,也可以不“剁”,直接從尜尜兒“厘”完落地處度量,但這樣就難以“掙”到比較多的“分”。
顯而易見,“剁”體現了遊戲中的風險機制,或者說,風險與機會並存,冒險成功就能得高分.得一次分就算成功一次,這位“在崗同志”又可以接着打下去,直到“下崗”後其它人接着打,把得分加起來,這樣起碼練習了“加法”。
不但如此,遊戲還允許我們練習更高深的數學,如果“在崗同志”把尜尜兒剁起來後,並不急着一板子抽遠,而是用板子將尜尜兒一下一下接起來,就像“顛球”那樣一下下顛,顛得差不多了,再一板子抽遠,那時就要用到“乘法”了,比如“顛”了五下,抽遠後又量得二十尺,這時你的分數就是二十乘五,等於一百分!
所以技術高的孩子往往在這時充分顯示他的才能,有人甚至能顛二三十下,從而得以運算兩位數的“高位乘法”,甚至有時候我們還得在地下用板子運算乘法“豎式”。像我雖然數學學得不賴,但無奈手法太笨,恐怕連兩三下也顛不了,萬一沒顛好抽空了還得下崗,只好乾脆一板子抽遠算了,所以也只能練練加法。
雙方就這樣互相輪流上場,誰先打滿預定分數(比如一千分)誰就贏了。贏方對輸方要進行殘酷的懲罰。由贏方高手把尜尜兒抽得遠遠的,然後輸方撿起尜尜兒,邊往回跑邊喊“噢——……”,要求一直跑回“崗”而喊聲不許斷氣兒,這種懲罰叫做“嚎嗦”。
像我這種經常輸而且肺活量又不夠大的玩家就慘了,往往“嚎嗦”不到“崗”氣兒就接不上了,怎麼辦?又得從頭兒再跑,一直“嚎”到半死不活才能通過懲罰。
你可以發現,“打尜尜兒”起碼有以下好處:
一、能夠鍛煉手頭的技巧、準確與力量。 二、在快樂的遊戲中輕鬆複習了數學。 三、能有效地鍛煉肺活量和嗓門兒。 四、無須資金,戶外活動,有益健康,比起現在兒童成天鑽進網吧不知好多少倍。
當然,如果有時不注意也許會打壞人家的窗戶。其實,中外歷史上大部分體育項目幾乎都是從這類調皮的兒童遊戲中發展起來的,比如棒球、足球等等,一開始不正規,一旦成為體育項目就會逐步走上正規。假如我們這項“打尜尜兒”遊戲於鴉片戰爭後傳到了法國巴黎,那麼今天的奧運會場上完全可能出現這樣的場面:兩隊身着鮮艷隊服的運動員,每人左手拿一支加拿大胡桃木“尜尜兒”(為文雅起見也許改叫“飛梭”),右手提一支挪威白樺木的“板子”(或者改叫“梭板”),在英國出產的高等草皮的場地上來往飛奔,或“剁死頭”,或“嚎嗦”。雙方觀眾狂熱潮湧,如痴如醉……那時候,恐怕沒有任何人敢於笑話說:
“嗨!那不是在新疆戈壁灘上玩哈的‘打尜尜兒’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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