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裡神秘消失的丫鬟--茜雪 --兼論紅學研究中的“探佚熱” 雨斤 佚者,失也。探佚,就是試圖把丟失了的東西,給找回來。 上世紀八十年代初,紅學研究中興起了一股“探佚熱”。一些研究者以大量的脂批為依據,以曹公寫作手法上的結構對稱性為指南,展開想象的翅膀,對紅樓夢八十回以後的情節進行了卓有成效的探佚,也取得不少大家普遍接受的成果。其中,吳世昌先生的“《紅樓夢》後半部的獄神廟”一文就很有代表性。而獄神廟一回的中心人物,就是紅樓夢裡神秘消失了的丫鬟-茜雪。 茜雪本是寶玉跟前的大丫頭之一。第八回"薛寶釵小恙梨香院 賈寶玉大醉絳芸軒"里,大觀園尚未興建。寶玉,黛玉還和賈母同住一處。這一日,寶玉從梨香院吃酒回到絳芸軒,半醉中接過茜雪捧上的茶,(以下為曹公原文:) 寶玉吃了半碗,忽又想起早起的茶來,因問茜雪道:“早起沏了一碗楓露茶,我說過,那茶是三四次後才出色的,這會子怎麼又沏了這個來?”茜雪道:“我原是留着的,那會子李奶奶來了,他要嘗嘗,就給他吃了。”寶玉聽了,將手中的茶杯只順手往地下一擲,豁啷一聲,打了個粉碎,潑了茜雪一裙子的茶,又跳起來問着茜雪:“他是你哪一門子的奶奶,你們這麼孝敬他?不過是仗着我小時候吃過他幾日奶罷了,如今逞的他比祖宗還大了,如今我又吃不着奶了,白白的養着祖宗作什麼!攆了出去,大家乾淨!”說着便要立刻回賈母,攆他乳母。 原來襲人實未睡著,不過故意裝睡,引寶玉來慪他頑耍。先聞得說字問包子等事,也還可不必起來,後來摔了茶鐘,動了氣,遂連忙起來解釋勸阻。早有賈母遣人來問是怎麼了。甲戌側批:斷不可少之文。襲人忙道:“我才倒茶來,被雪滑倒了,甲戌側批:現成之至,瞧他寫襲卿為人。失手砸了鐘子。" 
寶玉很是厭惡李嬤嬤,此前已在多處作了鋪墊。行文至此,讀者都會覺得李嬤嬤必會遭攆。但往後讀下去,卻吃驚地發現,遭攆的並非李嬤嬤,而是無辜的茜雪。並且,到底怎麼攆的茜雪,在第八回也沒有正面去描寫。細心的讀者會發現茜雪這個大丫頭從第八回以後,便神秘的消失了。只不過,作者並沒有忘了茜雪,而是幾次不斷的暗提茜雪。 第一次是第十九回,寫李嬤嬤又到絳芸軒來,跟眾丫頭發生齟齬,恨恨地說:“你們也不必妝狐媚子哄我,打量上次為茶攆茜雪的事我不知道呢,明兒有了不是,我再來領!”襲人也怕李嬤嬤吃了寶玉特為她留下的酥酪,“又生事故,亦如茜雪之茶等事”,便設法轉移寶玉注意力;第二次是第二十回,則又通過李嬤嬤“惡人先告狀”,拉住黛玉、寶釵“將當日吃茶,茜雪出去,與昨日酥酪等事,嘮嘮叨叨說個不清”,終於讓讀者明白,茜雪竟真的在那回寶玉怒摔茶杯後被攆出去了!第三次在第四十六回寫鴛鴦抗婚,鴛鴦跟平兒道知心話時,這樣說:“比如襲人、琥珀、素雲、紫鵑、彩霞、玉釧兒、麝月、翠墨、跟了史姑娘去的翠縷、死了的可人和金釧,去了的茜雪,連上你我,這十來個人,從小兒什麼話兒不說?……” 這三次暗提茜雪的文筆,有如作曲家一波三折的手法,不斷提醒讀者別忘了,茜雪因一杯茶竟被攆出賈府的事情。然而,作者這裡卻給八十回後的故事,埋下了伏筆。 我們知道,紅樓夢是一部尚未最後整理妥當的書稿。曹雪芹雖然大體上把全書寫完,但有的地方還明顯地留缺待補。那麼,根據紅樓夢“未定稿”的性質,我們可否這樣認為:茜雪也是曹雪芹沒能來得及完成的一個藝術形象,第八回以後就是作者把她不留神寫丟了吧? 答案是:不是的。這是曹雪芹特意設計出的“暫且不表”的一大伏筆。正所謂“草蛇灰線、伏脈千里”之具體一例。這從下面幾條脂批里透露的信息來看,就十分明白了。 脂本第二十回時,寶玉乳母李嬤嬤“將當日吃茶,茜雪出去,與昨日酥酪等事,嘮嘮叨叨說個不清”,庚辰本於此情境下有條眉批“茜雪至獄神廟,方呈正文。襲人正文標昌( 目) ‘花襲人有始有終。’余只見有一次謄清時,與‘獄神廟慰寶玉’第五、六稿,被借閱者迷失,嘆嘆! 丁亥夏,畸笏叟”( 甲戌本止於“嘆嘆”) 。實際上,在早期署名《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的鈔本脂評中,提到後半部與“獄神廟”相關的佚稿情節還有不少,諸如: 庚辰本第二十六回有眉批道: “‘獄神廟’回有茜雪、紅玉一大回文字,惜迷失無稿,嘆嘆! 丁亥夏,畸笏叟。”注意,脂批把茜雪的名字還排在小紅之前,可見她的作用十分重要。甲戌本第二十七回有側批為“且系本心本意,‘獄神廟’回見”。庚辰本第二十七回眉批是“此系未見抄沒、獄神廟諸事,故有是批”。就連傳聞的靖藏本在第四十二回,也有關於這方面的眉批,是為“應了這話固好,批書人焉能不心傷。‘獄廟’相逢之日,始知‘遇難成祥,逢凶化吉’實伏線千里。哀哉傷哉! 此後文從字不忍卒讀,辛卯冬日”。 從這些批語可知,原著的後半部確實存在過“獄神廟慰寶玉”一大回文字,可惜“被借閱者迷失”了。據脂批,慰寶玉者系昔年曾為丫鬟的茜雪和紅玉。只是脂批太過簡略,語焉未詳,我們尚不能知其究竟罷了。 據脂批,“楓露茶”這茶名與“千紅一窟”遙相對應。“千紅一窟”是太虛幻境中警幻仙子給寶玉飲的茶,諧“千紅一哭”的音。楓露茶,有人認為是諧“逢怒茶”的音。晴雯慘死後,寶玉撰《芙蓉誄》,開篇即道:“怡紅院濁玉,謹以群花之蕊、冰鮫之縠、沁芳之泉、楓露之茗,四者雖微,聊以達誠申信……”很明顯,楓露茶成了寶玉傾訴衷懷的見證,意味着寶玉對因自己發怒而使茜雪蒙恥銜冤的行為,深感愧疚與悔恨。 脂評透露,“茜雪至獄神廟方呈正文,襲(人)正文標昌(目曰)‘花襲人有始有終’,余只見有一次謄清時,與獄神廟慰寶玉等五六稿,被借閱者迷失,嘆嘆!”可見八十回後,會寫到寶玉入獄,那時到獄神廟裡去安慰並救助他的,最重要的一位就是茜雪!此外還有襲人,據另一條脂批則知還有小紅。襲人、小紅的慰助寶玉,並不出於讀者意料。但茜雪的獄神廟挺身慰助寶玉,則定會令讀者大吃一驚。也給寶玉的心靈帶來很大的震撼! 相信在曹雪芹原來構思的獄神廟那一回里,他原打算回過頭來,再來交代當年是怎麼把茜雪攆出去的。其實細讀現存的第八回,也可以揣摩出一些端倪。寶玉怒摔茶杯,驚動了賈母。那時還沒修建大觀園,賈母帶着寶玉、黛玉一起住。雖然各有各的起居空間,但那房子是連在一起的。賈母的尊貴,從黛玉進府時已經寫出。賈母房中“個個皆斂聲屏氣,恭肅嚴整”,怎容得豁啷摔茶鍾怪響?“早有賈母遣人來問是怎麼了,襲人忙道:我才倒茶來,被雪滑倒了,失手砸了鍾子……”雖一時遮掩過去,畢竟賈母驚動不得,茲事體大,焉能就此罷休?大概是終於查出倒茶的並非襲人,而是茜雪。也容不得細辯原由經過,賈母一怒,當然攆出。這也是為什麼脂硯齋甲戌側批:斷不可少之文。意在告訴讀者,把茜雪攆出不是寶玉所為。 有人指出,曹公給茜雪取的名字,或許是“欠(予)雪(恥)”的意思。寶玉醉後大擺貴公子的譜兒,導致茜雪被攆出府,遭遇了許多的窮窘坎坷,寶玉欠她很多。按說應該是“有恩的死裡逃生;無情的分明報應”,沒想到茜雪卻能在寶玉蒙難時,卻不記恨他當年的無情,不僅沒有落井下石,反倒熱心慰助。這一方面也許是茜雪在絳芸軒里經歷豐富,深知寶玉本是個惜花者。那天實在是因為醉酒,迷了本性偶露摧花劣態。更何況他口口聲聲要攆的是李嬤嬤而並非自己。更重要的是,這裡曹雪芹刻意要展現的是先為女奴,後落入社會底層的茜雪的人性美!這樣的情節安排,沒有經過曹公那樣家破人亡的悽慘遭遇的人,是如何也想不出的。用現在的話說,就是沒有那樣的生活,就不會有這樣的體驗! 也有探佚之人推測,茜雪後來嫁給了一位獄吏。而這位獄吏就是潑皮金剛倪二的好朋友-馬販子王短腿。關於這個王短腿,曹公早在第二十四回“醉金剛輕財尚義俠 痴女兒遺帕惹相思”里作了伏筆交代:倪二讓賈芸給他媳婦捎話,就說他去馬販子王短腿家喝酒去了。如此,茜雪和她的獄吏男人王短腿以及倪二、賈芸、小紅,這條線就可能串在一起了。當然,這些還需要有材料佐證方可定讞。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紅樓夢裡多有“奇奇怪怪,左盤右旋,千絲萬線,皆自一體”之文( 庚辰本第七十七回批語) 。茜雪至“獄神廟”的突然出現,絕非“閒筆”,她的現身也許正是這種筆墨的生動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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