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妃之死與紅樓夢紀年

雨斤

大家知道，紅樓夢大約寫的是康雍乾三朝的事。

後世紅學研究者往往能把小說里的各個章回所描述的情節，和康雍乾三朝的歷史真實精確的對應起來。比如，第一回 “甄士隱夢幻識通靈 賈雨村風塵懷閨秀”所寫的，大約是康熙四十五年時的事情。而描寫秦可卿葬禮的第十三回，大約是雍正七年到雍正八年的樣子。這就是所謂的“紅樓夢紀年”，或稱“紅樓夢年表”。

那麼，紅學家們是如何做到這種小說與現實時空的詳細對應的呢？今天，老朽就以老太妃之死為例，給大家做個講解。

先看第五十五回“辱親女愚妾爭閒氣　欺幼主刁奴蓄險心”開頭的一段原文：

“且說元宵已過，只因當今以孝治天下，目下宮中有一位太妃欠安，故各嬪妃皆為之減膳謝妝，不獨不能省親，亦且將宴樂俱免。故榮府今歲元宵亦無燈謎之集。”

注意，老曹在這裡好像很隨便地寫了一句閒話，“宮中有一位太妃欠安”。太妃就是和當今皇帝的母親同輩的一個妃子。可是，到了第五十八回“杏子陰假鳳泣虛凰　茜紗窗真情揆痴理”里，就有很大一段賈母等人進宮給一個老太妃守靈的描寫：

“誰知上回所表的那位老太妃已薨，凡誥命等皆入朝隨班按爵守制。敕諭天下：凡有爵之家，一年內不得筵宴音樂，庶民皆三月不得婚嫁。賈母、邢、王、尤、許婆媳祖孫等皆每日入朝隨祭，至未正以後方回。在大內偏宮二十一日後，方請靈入先陵，地名曰孝慈縣。【庚辰雙行夾批：隨事命名。】這陵離都來往得十來日之功，如今請靈至此，還要停放數日，方入地宮，故得一月光景。【庚辰雙行夾批：周到細膩之至。真細之至，不獨寫侯府得理，亦且將皇宮赫赫寫得令人不敢坐閱。】

一日正是朝中大祭，賈母等五更便去了，先到下處用些點心小食，然後入朝。早膳已畢，方退至下處，用過早飯，略歇片刻，復入朝待中晚二祭完畢，方出至下處歇息，用過晚飯方回家。可巧這下處乃是一個大官的家廟，乃比丘尼焚修，房舍極多極凈。東西二院，榮府便賃了東院，北靜王府便賃了西院。太妃少妃每日宴息，見賈母等在東院，彼此同出同入，都有照應。外面細事不消細述。”

這裡，老曹明確告訴讀者，死的這個老太妃，就是“上回所表的那位老太妃”，也就是第五十五回開頭提到的那位身體欠安的太妃。可是，請讀者注意，封建社會的倫理輩份是一件天大的事，千萬不可隨隨便便，掉以輕心。老太妃，就是和當今皇帝的祖母同輩的一個妃子。

這就奇了怪了。既是同一個人，為何一會兒和皇帝他媽同輩，一會兒又和皇帝他奶奶同輩？老曹寫書是不是吃錯藥，老糊塗了？放心，老曹才不會呢。人家“披閱十載，增刪五次”，豈能鬧這麼大的笑話？且不說還有脂硯齋和畸笏叟在那兒盯着呢。

啊哈，原來這個老太妃人沒有變，而是在此期間皇帝換人了。也就是說，第五十五回時，皇帝還是雍正；而第五十八回時，皇帝已經換成乾隆了。因此，那個“太妃”也就變成“老太妃”了。

如此看來，此處的紅樓夢紀年就有眉目了：紅樓夢第五十五回時，應該是雍正朝最後幾年（雍正十二，十三年），第五十八回則應該已經是乾隆初年（乾隆元年，乾隆二年）了。而發生在第五十六回和第五十七回的事，自然也就只能是介於雍乾交界的那一段時間裡了。

脂硯齋曾多次在眉批里，說“作者用史筆也”。看來，此言不虛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