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侃几句刘姥姥的行酒令 雨斤 先看第四十回“史太君两宴大观园 金鸳鸯三宣牙牌令”里的一段原文： 至王夫人，鸳鸯代说了个，下便该刘姥姥。刘姥姥道：“我们庄家人闲了，也常会几个人弄这个，但不如说的这么好听。少不得我也试一试。”众人都笑道：“容易说的。你只管说，不相干。”鸳鸯笑道：“左边‘四四’是个人。”刘姥姥听了，想了半日，说道：“是个庄家人罢。”众人哄堂笑了。贾母笑道：“说的好，就是这样说。”刘姥姥也笑道：“我们庄家人，不过是现成的本色，众位别笑。”鸳鸯道：“中间‘三四’绿配红。”刘姥姥道：“大火烧了毛毛虫。”众人笑道：“这是有的，还说你的本色。”鸳鸯道：“右边‘幺四’真好看。”刘姥姥道：“一头萝蔔一头蒜。”众人又笑了。鸳鸯笑道：“凑成便是一枝花。”刘姥姥两只手比着，说道：“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众人大笑起来。 
您可别小看刘姥姥这貌似大实话的行酒令，很随意，不上台面，也不成酒令。难不成刘姥姥的行酒令也有隐含的意义？是的，还真有。 头一句“是个庄稼人罢”，一句大实话，确实是个庄稼人。正因为刘姥姥是个庄稼人，所以她解救了巧姐之后，为避祸重新回到乡下。而巧姐也随之成为了一个庄稼人，即判词中所说的以纺织为生的“村妇”。所以，刘姥姥的此句酒令，实际暗示着巧姐将来的身份和命运，与巧姐的判词遥相呼应。 第二句“大火烧了毛毛虫”，和贾母的那句“头上有青天”有异曲同工之妙。同样体现了刘姥姥嫉恶如仇的性格。只是由于身份卑微，不似贾母那般明显而已。此句原出自乡村的村俗，每年秋收过后，庄稼人都要“烧田”，一为给田地施肥，二为给来年的庄稼除害，是谓“大火烧了毛毛虫”。这里暗示刘姥姥看到王仁、贾芹等狠舅奸兄拐卖巧姐之后的义愤，只巴望一把大火烧死这几个害人精。 第三句“一头萝卜一头蒜”，所指乃是刘姥姥豁达乐观的人生态度。一个萝卜也罢，一头蒜也罢，都早已经“命里注定”。需要各安天命，顺其自然，不可强求。正是刘姥姥这样豁达的人生观以及贾府遭变之后的经历，使得后来为刘姥姥抚养长大的巧姐也拥有了这样豁达乐观的人生态度。因此，她才会心甘情愿作为一个村妇终老一生，而把红尘富贵看穿看透。所以，这句话，明写刘姥姥，实则又是暗写巧姐也。 当然，也有人认为这一句另有意味，是对一样人体东西的写实描述。而刘姥姥是用此一粗俗的比喻，来揶揄和嘲弄贾府众人对她的鄙视。也就是说，刘姥姥把那些夫人小姐们狠狠的涮了一把！细品起来，洒家觉得，有这个可能。 最后一句“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也有很丰富的含义。一则，刘姥姥善良、勇敢、乐观，解救巧姐，终得“善果”。所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因果报应也。刘姥姥应该是得到长寿和善终的。二则，王熙凤一生要强毒辣，敢使手段。却因为一件小小的善事，即善待刘姥姥，终得善果。终于在贾府遭变，自己身陷牢狱的时刻保全了自己的骨肉巧姐，也为善因善果了。所以，您别看这貌似粗俗的四句酒令，它实在意义颇深呐。 一直以来，洒家认为刘姥姥是老曹塑造得非常成功的一个艺术形象。一个老于世故的农村劳动妇女，没读过书，只会些村言俗语，语言朴素自然。关于这个酒令的把戏，鸳鸯曾事先嘱咐过刘姥姥的。刘姥姥也明明知道，大家要拿她哄老太太开心，却为人大度，乐意出丑，博众人一乐。鸳鸯在给刘姥姥宣令时，所说的语言简单明了，与提点贾母的不同，和对钗黛湘的也不一样，作者让我们在这个细节上看到了鸳鸯的细心体贴和聪明伶俐。刘姥姥的酒令无非是庄稼人寻常见的，“毛毛虫”、“萝卜”、“蒜”和“倭瓜”，村言野语，引得众人捧腹大笑。她的淳朴、可爱，对被安排受取笑的大度，难能可贵。她的酒令语第二句“大火烧了毛毛虫”其实是在暗合贾府“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下场。“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也是作者有意安排借刘姥姥之语，暗示贾巧姐后来被刘姥姥解救，于农村安家结缘的人生结局。在老朽看来，刘姥姥才是此次行酒令的大赢家。 中国古代的众多文学作品中，对于喝酒行令场面的描写，我们并不陌生。王羲之《兰亭集序》里记录的就是流觞曲水、一觞一咏的饮酒惆怅。但是，能把人物性格、才情与社会身份体现于酒令之中，写得酣畅淋漓的，曹公恐怕是当仁不让了。他将酒令与人物形象性格、才华修养和地位身份巧妙贴合，又在令语中加以人物机缘机遇的暗示。在这章关于牙牌令的情节叙述中，不由人深深为老曹高超的语言艺术才思和艺术构造功力所折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