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雪广辨正 冯其庸 雨斤按：这几天难得静下心来瞎掰，兹转贴一篇大师的考证贴。文中的广字，繁体为“廣”。从前，只知道作数学和理科的学问，需要态度端正，方法严谨。却原来，即便作红学的文章，也少不得严谨二字！ 《红楼梦》第四十九回："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在写到湘云、宝玉等商量着要开诗社做诗的时候，李纨道： 我这里虽然好，又不如芦雪庭好。我已经打发人笼地坑去了，自们大家拥炉做诗。 在四十九回里，这个"芦雪庭"凡七见。到第五十四，回目即是"芦雪亭争联即景诗"，"庭"字，又改作"亭"。检查一下《红楼梦》的各种本子，在这个"芦雪庭"或"芦雪亭"，差异比较大，各本很不一致，现将各本的差异，排列如下：庚辰本：四十九回七处，五十回一处，皆作"芦雪广"。蒙府本：以上各处皆作"芦雪庵"。 戚序本：同上宁本：同上梦稿本：以上各处皆作"芦雪庭"。 甲辰本：四十九回共七处，皆作"芦雪庭"，五十回一处又作"芦雪亭"。 程甲本：完全同甲辰本。 王评本：以上各处均作"芦雪亭"。 张评本：以上各处均作"芦雪庭"，同梦稿本。 金玉缘：四十九回七处皆作"芦雪亭"，五十四一处又作"芦雪庭"。 列藏本：以上各处皆作"芦雪庐"。 以上是各本差异的情况。试看大观园里这一处建筑，竟有这么多的差异，那末，究竟哪一个名称是正确的呢?庚辰本的这个"广"字，读琰或掩，它同时也是"庵"字的简写。又"庐""庵""庭"三个字都有"广"字头，因此也还有可能是"庐"、"庭"等字的民间俗写。所以还很难确定它究竟是哪一个字，只好来一个逐字的考查。 先说"庵"字，按："庵"字，《辞源》说： (一)圆形草屋。也作"庵"。《释名·释官室》：草圆屋日蒲。蒲，敷也；．总其上而敷下也。又谓之庵。庵，奄也；所以自覆奄也。(下略) (二)小庙。多指尼姑所居。《红楼梦》九十三回："且说水月庵中小女尼、女道士等" (三)旧时文人也有把自己的书斋称庵的，如宋米芾题其所居为米老庵，陆游有老学庵。 以上三义，第一义显然不合：一是称"圆形草屋"为"庵"，这是古称，后来已不通行了；二是与《红楼梦》所描写的不合。第三义也明显的不合，因为米芾、陆游，都是文人自称其居室，《红楼梦》此处所写，显然并非文人自称其居。很明显，只有第二义可以考虑，但实际上也不对。因为大观园里已有栊翠庵，且是妙玉所居，与第二义符合。但大观园里既已有了栊翠庵，就无需再来一个尼姑庵了，因为栊翠庵也不过是园中的点缀，贾政等人并不是要把大观园搞成佛门圣地，他决不会忘记这是迎接贵妃的行宫。再说，如果真是另一所尼姑庵，那末，湘云、宝玉等怎么可以在尼姑庵里"割腥啖膻"，大烤鹿肉?所以"芦雪庵"这个"庵"字是不能成立的，必定是误书。庚辰本里的这个"广"字，也决不是"庵"字的俗写。 再说"庭"字。《释源》说： (一)堂前之地。《诗·魏风·伐檀》："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握兮!" (二)厅堂。《礼·檀弓上》："孔子哭子路于中庭。"注："寝中庭也。" (三)朝廷。通"廷"。(下略) 显然，"庭"字的以上三种解释，都与《红楼梦》里的这个建筑对不上，因此《红楼梦》中凡此处作"芦雪庭"的，这个"庭"字准是误写。 下面再说"亭"字。《辞源》说： (一)行人停留宿食的处所。秦汉制度，十里一亭，十亭为乡。(汉书·百官公卿表上》："大率十里一亭，亭有长。"(下略)又指边地岗亭。《汉书·西域传》："稍筑列亭，连城而西。"(下略)(六)亭子，指一种有顶无墙的建筑物。唐杜甫《杜工部草堂诗笺》一《陪李北海宴历下亭》诗："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 这里第六条解释，确是指通常所称的“亭子”，但拿这种“亭子”的形制来与第四十九回的描写相对照，又可以看出这里的描写显然不是那种“亭子”，因此“芦雪亭”这个“亭”字，肯定又是误字。 再说“庐”字。《辞源》说： (一)房屋。《诗·小雅·信南山》：“中田有庐。”指田中小屋。《周礼·地官·遗人》：“凡国野之道，十里有庐，庐有饮食。”(下略)(二)寄居。《诗·大雅·公刘》：“京师之野，于时处处，于时庐旅。”庐旅，给旅客安排住房。(下略)。 显然，以上“庐”字的两种解释，与《红楼梦》第四十九至五十回的描写，也不符合。 最后，只剩下一个“广”字了。《辞源》说： 广，y6n鱼检切，上，琰韵，疑。广，叉鱼掩切，土，俨韵，疑。 (一)因岩架成之屋。唐韩愈《昌黎集》二《陪杜侍御游湘西两寺独宿有题》诗：“剖竹走泉源，开廊架崖广。”(二)小屋。元袁桷《清容居士集》五《次韵瑾子过梁山泺三十韵》诗：“土屋危可缘，草广突如峙。” 以上两种解释，一是“因岩架成之屋”；二是“小屋”。现在我们来看《红楼梦》第四十九回的描写： 原来这芦雪广盖在傍山临水河滩之上，一带几间茅檐土壁，草篱竹牖，推窗便可垂钓，四面都是芦苇掩覆，一条去径逶迤，穿芦度苇，过去便是藕香榭的竹桥了。(据庚辰本) 这段描写，对确定这个建筑的名称至关重要，这段描写值得注意处有两点：一，“盖在傍山临水河滩之上”，重点是“傍山”两个字；二，“一带几间茅檐土壁”，“草篱竹牖，推窗便可垂钓。”重点是“几间茅檐土壁”，“推窗便可垂钓”。根据这段描写，对照上引对“广”字的解释，解释(一)是“因岩架成之屋”，解释(二)是“小屋”。这两条与上引描写都能对得上，“因岩”和“傍山”不就是一回事吗?由此可见，这个“芦雪X”就只能是“芦雪广”，其余统统不对。过去因为不认得这个“广”字，总以为是“庵”字之类的字的简写，殊不知它却是地地道道的正字。因此，我建议要为“芦雪广”正名，不要让它再“庵”、“庭”、“亭”、“庐”地混用下去了。同时，就此一字，也可看到庚辰本这个《石头记》的早期抄本的可贵。 1989年2月28日夜二时写于瓜饭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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