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王的糾結

雨斤

前文說過，殷人嗜卜。每逢大事，小事必卜之。

下面的這片龜甲，就記述了商王對一事拿不定主意：俘虜敵方的五百兵丁，到底值不值得信任和使用？

釋讀（自右向左，自上而下）：

……卜，殻貞：五百用？（卜字殘，下半部可見）

……「」貞：五百「」用？（用字前，疑省去一字；應為“正反對貞”的否定字）

……勿用

……王循土［方］？（王字殘，下半部可見；土字殘，右半部可見）

……循土……（土字殘，上半部可見）

說明：甲骨文的書寫行款十分紊亂。但，專家也終於理出來了個頭緒眉目。具體到一片龜背的甲橋，讀法是“從外緣向內側”。比如，這片甲橋是龜背的右側。所以，讀時是自右向左的方向。如果是一片龜背的中線以左的甲片，則是由左及右而讀。

此處的“土”字，是商王朝邊境傍邊的一個小方國。甲骨文里，曾多次提到這個小方國。從前的史書上說，”土方“在商朝以東。正是由於甲骨文的發現，專家才糾正了史書的這個謬誤，發現它其實位於商朝的西北方，相當於今天陝北的榆林一帶。

還有，這片甲骨的釋文里，牽扯到兩個疑難字：和。

字歷來考釋眾多，有“寇、撲、隸、搜”等說。郭沫若認為是寇字，意思為異族的俘虜。洒家以為，郭沫若是對的。

「」字，孫詒讓最早認為是「德」字的省文，郭沫若亦釋為「」，認為「伐」就是「征伐」；王襄釋作「省」；葉玉森則釋為「循」，以為通假為「巡」。李孝定以葉氏「循」說可信，「循伐」即威撫循視之意。洒家認為老葉是對的。

故此，這段卜辭的大意是：商王欲巡視土方國，對用不用俘虜來的五百兵丁，舉棋不定。於是，占卜求問神靈。最後決定，不用五百俘虜，巡視了土方國。

至於這條卜辭，是什麼時候占的，是哪位商王，由於甲片殘缺，序辭無從考證。但，由於這片甲骨出土於小屯村南邊的一個坑內。由坑口斷定，這屬於殷墟早期（一期）的時候。一期的卜辭基本上屬於盤庚到武丁。所以，這裡的商王，不是盤庚本人，就是武丁。

但是，請您留意這裡的這位貞人“殻”。正如饒宗頤在他的《殷代貞卜人物通考》裡指出的，這條卜辭里的這位貞人“殻”，在殷代是個非常著名的大巫師。全部甲骨文里，在所有記有貞人名字的甲骨中，“殻”主持的占卜大約占了三分之一還多。我看，相當於老毛的陳伯達，或是田家英了。

最後，來解釋一下正反對貞。專家們從大量甲骨文里發現，殷人在貞卜時，常常把一件事的做與不做，吉與不吉，正問一遍，再反問一遍。而且，往往是先正，後反。這就是所謂的“正反對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