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謀維基——讀基辛格《論中國》

（三十八）馴悍

上兩節我們是從中國一方看待中美關係的發展，這一節我們換一個方向，從美國的角度，探討同一事件。

第一，美國，尤其是尼克松，為什麼會有引中國入局的想法？在尼克松的世界政治構思中，有美蘇中歐日的五極並存。其中蘇聯雖然軍事力量日益強大，有趕超並取代美國的趨勢，但蘇聯的外交模式卻是和平共處和平競賽，具體說就是無意在越南取得對美的絕對勝利。而一直堅決支持越南把“人民戰爭”進行到底的中堅力量，就是中國。中國在物質人力和精神各方面，提供毫無保留的無私的援助，簡直就是把越戰當作自己的戰爭，自己的政治生命一樣。

從這個意義上，中國不但自己“殺人放火”，而且鼓動慫恿他人，所以要馴服越南，必須先馴服中國。如此中國才成為“招安”的第一塊材料。

基辛格訪華，迫使周從意識形態和道義上後退，周說，我們不是為任何政治及意識形態的理由支持越南，只是因為我們對越南的相互的義務。這明顯是一句謊言，因為毛的世界革命的熱情當時正在高漲中。如果要作真話理解，那麼就只能是當時毛已感到自己是“泥菩薩過河”，無心戀戰，其背後的驅使是當即拋出越南，作一筆交易，求得自身安全之策的“招安”。

1972年尼克松訪華，取得中國的協同一致——即中國在越南戰爭中不再“煽風點火”——接着馬上就順利地在次年一月，簽署了越南停戰協議，而且馬不停蹄地在三月現實撤軍。沒有中國的釜底抽薪，這個協議還真是遙遙無期。在這個意義上，尼克松的戰略運籌是正確的而且有效的。

第二，為什麼美國要“保留”中國？這是比越戰更深遠的戰略眼光。如果美國聽任蘇聯對中國實行核打擊，有一種可能是，蘇聯真正地在中國陷入泥淖，美國可以從容收拾它。但是那樣它必須容忍另一種可能的結局，那就是，中國被蘇聯完全控制——從數量上講，世界的五極變成四極，但那時的蘇聯將會更加強大，起碼杜絕了內訌——美國完全不能接受。與其讓世界事態進入一種“不可控制”的狀態，不如自己拿起中國牌，引導世界走向自己牢牢控制於掌心的方向。於是，美國把蘇聯即將發動核打擊的信息走漏給中國，促使中國馬上倒入自己的懷抱。

第三，尼克松為什麼不循官方既定的渠道行使外交？同樣，我們也可以問，為什麼毛不通過已有的中美外交渠道？其時並不是中美完全絕緣，互不相通，中美大使級會談已經有一百三十多次，但那已經流弊為意識形態的另一條戰線。基辛格的前戲中，就有一節是正式外交渠道，雙方又坐回華沙會談的桌前。事實上，是毛周在回信中，堅持要求把會談上升到大使級以上，明確要求美國的“國務卿或者總統”來華進行談判，所以才引出基辛格在巴基斯坦的裝病一場演出。

在這點上，尼克松和毛是心心相通的，二者都知道，自己是在“離經叛道”，又都想把此事辦成個人的角色亮相，引起足夠的轟動的世界效應，（起碼讓蘇聯當下震驚）——兩個協同的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無疑是最搶眼的戲劇性新聞大爆炸。

總結以上三點，我們可以說，尼克松大有“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風範。比起宋朝皇帝的“梁山泊招安”，美國總統真是作到“不恥下駕”。從此，美國成了“帶你玩”的角色，帶領中國進入世界政治大博弈。試想一下，這不正是眼前朝鮮的金正日夢寐以求的“建立朝美直接對話”的“招安”機制嗎？（哈，這是不是就是所有“共產主義戰士”最後的共同技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