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樁發生在唐朝的抄襲詩案

雨斤

提起杜牧，人們馬上就會想到他的那首家喻戶曉的“清明時節雨紛紛”的名句了。就是這個大名鼎鼎的唐朝詩人，竟然還牽扯到一樁抄襲詩案。而且涉案的詩作也很有名。如果你看過電影《桃花扇》，侯朝宗吟誦的正是杜牧的這首《泊秦淮》： 

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詩人杜牧夜遊秦淮，在船上聽見歌女唱陳後主的《玉樹後庭花》，綺艷輕盪，男女之間互相唱和，歌聲哀傷，是亡國之音。當年陳後主長期沉迷於這種萎靡的生活，視國政為兒戲，終於丟了江山。陳朝雖亡，這種靡靡的音樂卻留傳下來，還在秦淮歌女中傳唱，這使杜牧非常感慨：這些無知歌女連亡國恨都不懂，還唱這種亡國之音！其實這是借題發揮，他譏諷的實際是晚唐政治：群臣們又沉湎於酒色，快步陳後主的後塵了。

當然，杜牧還另有一首《江南春》，也是寫金陵春色的，基調就開朗得多：“千里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讀罷這二十八字，閉目就能想見唐朝的金陵春色。

問題是，杜牧的這首《泊秦淮》和岑參下面的這首《山房春事二首》的【其二】太像了：

梁園日暮亂飛鴉，極目蕭條三兩家。

庭樹不知人去盡，春來還發舊時花。

這同是一首吊古之作。梁園又名兔園，俗名竹園，西漢梁孝王劉武所建，故址在今河南省商丘縣東，周圍三百多里。園中有百靈山、落猿岩、棲龍岫、雁池、鶴洲、鳧渚，宮觀相連，奇果佳樹，錯雜其間，珍禽異獸，出沒其中。“梁園雖好，終非久留之地”，說的就是這裡。

劉武是漢景帝的同母(母親就是那個瞎老婆子竇太后)弟弟，漢武帝的叔父。他曾在園中設宴，一代才人枚乘、司馬相如等都應召而至。到了春天，更見熱鬧：百鳥鳴囀，繁花滿枝，車馬接軫，士女雲集。就是這樣一個繁盛所在，如今所見，則是：“梁園日暮亂飛鴉，極目蕭條三兩家。”這兩句描畫出兩幅遠景：仰望空中，晚照中亂鴉聒噪；平視前方，一片蕭條，唯有三兩處人家。當年“聲音相聞”、“往來霞水”（枚乘《梁王兔園賦》）的各色飛禽不見了，宮觀樓台也已蕩然無存。詩人雖未明言感慨，但今古興亡、盛衰無常的感慨卻自在其中。

作詩的人都明白，一首好的作品的誕生，最最重要的是所謂的“立意”。很明顯，此二首唐詩的立意，都是同一種“某某不知某某，某時還在某某”的模式。而岑參（約715-770年）比杜牧（803年－約852年）早了近一百年，誰抄襲誰，自然不言而喻了。清初文人沈德潛在其《唐詩別裁》中讚許岑參的這首詩時說：“後人襲用者多，然嘉州實為絕調。”大概指的就是杜牧吧。

順帶提一句，岑參作為唐代著名的邊塞詩人，他的那首《白雪歌頌武判官歸京》“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輪台東門送君去，去時雪滿天山路。山迴路轉不見君，雪上空留馬行處。”那種送別好友的離愁別情，曾深深打動過筆者年少時那幼小的心靈。今天再背誦一遍：

北風捲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

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散入珠簾濕羅幕，狐裘不暖錦衾薄。

將軍角弓不得控，都護鐵衣冷難着。

瀚海闌干百丈冰，愁雲慘澹萬里凝。

中軍置酒飲歸客，胡琴琵琶與羌笛。

紛紛暮雪下轅門，風掣紅旗凍不翻。

    輪台東門送君去，去時雪滿天山路。 　

山迴路轉不見君，雪上空留馬行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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