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長一口氣揭穿了曉峰的秘密,張曉峰在這瞬間有死去的感覺。師長沒誇張,也沒冤枉自己。和師長的大智比,自己真的是小聰明,還以為自己神不知鬼不覺。張曉峰羞愧難擋,說不出什麼來了,只低着頭擠一句: “對不起!”然後掏出那張揉皺的出院證遞上。 師長一看,點着頭冷笑讚嘆:“干的不錯,真不錯啊!天衣無縫。9號前加2,改變了日月星辰。你還真是反面教材,給我們部隊提出了新的漏洞管理的挑戰,我真謝謝你了。要是住院戰士都學你……好好想想吧,張---曉---峰同志。”師長把出院證一丟,甩手離去。 張曉峰一下子癱瘓在地,雙手抱頭一動不動。屋裡靜得連風影子的聲響都沒有,只有師長那雙眼死死盯着張曉峰。衛生間沒關好的水龍頭在滴滴噠噠,宛如一聲聲雷電撞擊着曉峰的心;那心痛苦得像玻璃裂開似的嘰嘰咔咔的響,撕心裂肺的痛。一場黃昏雨來了,猛不猛就要見分曉...... 門開了,師長腳步很沉重,有被人強迫拖着走的聲音。是啊,張曉峰太了解這位長輩了。這期間他真是操透了心,幾乎沒有休息可談,連吃飯也坐在沙盤旁,有時把沙盤當菜夾入口中,頂的牙哇哇叫。師長真是細心人,有關作戰的細節一個也不放掉,從每個高地的代號到每個點的情況都瞭如指掌。張曉峰看在眼裡疼在心裡。當師長的作戰參謀是很幸福的,只管繪製草圖,而不用去標任何地名、村莊、城市、地形地貌什麼的,因這些事師長要親自做。師長還有一個絕活:對看過的地形過目不忘,回來後展開一大張紙就把腦中的圖繪出來;更絕的是雙手繪地圖, 左右開弓動作快而准,這讓在場所有人驚嘆不已。師長坐沙盤、看地圖時有時會安靜得像孩子,有時會情緒激昂地趴沙盤上高聲自語:“對,就這裡,炮兵給我狠狠打, 一直打到炮管紅為止,打這幫狼心狗肺東西。”說完後舉起右拳猛擊敵方陣地,然後又席地而坐琢磨起地圖,不定時用雙手交替捂左右臉,一會又站起來圍地圖轉圈發愣。每次張曉峰看着師長這樣專注和果敢自信的神情體態,除了敬佩,就是堅信自己身為其中一員的中國軍隊是不可戰勝的,永遠不會..... 師長重重坐在沙發上,緊緊閉着眼,把舒展了片刻的眉頭又收緊了起來, 一顆黃豆大的汗珠在眉間抖動。張曉峰默默拿起毛巾,輕擦這顆累得失去知覺的汗珠。“別動,就讓它留在那裡吧,我的血氣得溢出來了。”師長說,額頭有些發紅。 “怎麼了師長?”曉峰輕聲問。 “唉!剛開完全師營以上幹部會,宣讀了赴滇作戰命令。你猜猜有的人表現怎樣?”師長說完,握拳猛擊沙發護手,站了起來。他大口大口地猛吸煙,來回不停渡步。張曉峰不敢妄言,只用關切的眼光看着師長。 “唉,曉峰啊,要打仗了,很快了。今天有位營長竟然稱他有病不能前往,真是軟蛋啊。 當着那麼多人的面擾亂軍心,要是在戰場上老子非斃了他不可。還算是男人麼,有辱穿身上的軍裝,丟人。我就不信了,少了張屠夫就得吃帶毛豬。我當即讓他打報告轉業,回去抱孩子吧,反正有我們保衛他。” 張曉峰一字一句地聽着師長講,看着師長揮動着的手,還是那雙有力的手, 還是那熟悉手勢,在指揮着千軍萬馬,在高呼着前進前進,向前進...... 師長喝了口水, 聲調稍微平息了點。“曉峰,”他問,“你為什麼要下連當兵? 是在逃避你所做的事還是……” 張曉峰很乾脆地說:“都不是。其實很簡單,我就想當一個真正的兵,上戰場去接受血與火的考驗。” 師長一聽,放下杯子,看了看曉峰,有力的手拍打着曉峰的肩,說:“好樣的,不愧是男人,一個合格的兵。我不管你以前做過什麼,就憑你今天的言行,過去的一筆勾銷。”說着又問:“你準備到哪個團?” 張曉峰迴答:“到步兵團去當步兵,這樣離敵近些。” “不行,到步團可以,但是不能當步兵。 我知道你有衝勁,但你更適合當一名炮兵,更適合當一名好班長。到炮營去吧,到火箭炮連去吧。你對那玩藝兒有興趣,炮書你也常看,炮你也常操作。 我私下問過,炮連長對你評價是: 反應特快,悟性高,操作熟練連慣性強,計算精確,能成為合格的火箭兵。怎麼樣?” 原來師長這麼樣的細心、有心!張曉峰心情激動。“是,我聽首長的。不過當班長可不行。” “為什麼不行?” “我怕別人不服,還以為全仰仗首長的關係呢。” “那你想怎樣?” “我請求對我進行一次全面炮戰演練考核,讓人信服。” “好,有志氣!我真高興你能這樣做,給我爭了口氣,是我的兵。”師長說完,轉過身去望着茫茫夜空感嘆:“同樣的綠軍裝,表現卻這樣不同,男人啊,這是怎麼回事……” 師長站在那裡沉默了片刻後,緩緩轉過身來,對張曉峰說:“你隨時都可以走,我叫車送你。” 沒有想到轉眼間下連隊的事就這麼落實了,曉峰真是又感激又興奮。“不用叫車送我了,” 他懇切地說,“我自己去吧首長,你那麼多事要做,真的不用了。” “嗯,一切在心中!不過你考核那天我會打電話關注的。” “謝謝首長,我定會成功的。我想明早就走。” 師長一聽,不禁看了看曉峰,神情有些暗淡,說道:“你這小兔仔子,心那麼硬,這麼急離開 ……唉! 我算是白疼你了。” 他停了一下,又道:“把燈關掉, 統統關掉!睡覺。明你走別叫醒我。” 師長關門了, 今夜師長不會做夢,曉峰也不會做夢,都在不眠中等天明,都在浮想着生離死別的場面。曉峰和衣而躺,來師部才四個月,就這樣又要匆匆離去,就像四個月前他依依不捨離開營地一樣…… 往事一樁樁涌心頭,多少音容笑貌迴響浮現,鮮明而生動。 我的首長,我的戰友,明日各奔西東,也不知還能不能四目以待。張曉峰使勁睜大眼睛,想把這房中一切牢牢收藏。想起所做過的壞事,他感到心傷,只能躲在這黑夜裡默默懺悔道歉! 張曉峰躺不住,心裡莫名發悶。他起身,慢慢朝師長睡的房間靠近,輕輕一推門。 “幹什麼? 你要嚇死我啊!”沒想到師長也站門口。 “我想來看看首長被子蓋好沒有。”曉峰搪塞。 “哦,這樣啊。我尿憋得難受,剛要......睡去吧!” 其實曉峰和師長心情都一樣,都想再好好看看對方,心有靈犀一點通,連“真實謊言”也心照意會。 第二天天沒亮開,張曉峰就悄悄背起背包走出了這門。在通道里他走得很慢很慢, 跟老太太似的身上會哆嗦。忍不住一回頭,赫然映入眼帘的,是一位威嚴的軍人,正舉着右手,臉上閃着紅紅的光,輕輕的話音傳了過來:“曉峰保重!” 張曉峰一閉眼,迅速轉身走出了通道。 上一集:刁兵張曉峰 三十四 川軍待命 下一集:刁兵張曉峰 三十六 為了媽媽 (尋發展)鄉愛文革 中篇《尋妹》一 昂頭的離開低頭的留下?外議你就能不阿Q? 故鄉的木麻黃 (圖) Fillmore 周末火車游 (組圖) 讀龍應台,我為什麼不動容 颶風過後 東京機場,了無新意? (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