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英華的秘密
陳一坤幾人離開了圖書館，到了學校操場盡頭的一座人民英雄紀念碑底下。那紀念碑底座寬大，碑身高聳。 台階四周是青松翠柏。
紀念碑的後方高坡上坐落着一個廟宇，廟宇邊上有個古塔，都是宋代建築的。站在塔的最高層，整個閩安鎮和它四周的農田盡收眼底。
三個人在草地上躺了下來。 向上望去，那紀念碑的頂端顯得特別高遠。白雲飛過，仿佛是碑身在移動。 “英華，專業想好了沒有？” 一坤問。
英華個子和一坤相仿， 方方的臉龐， 沒有一坤的靈秀，卻另有一種俊氣。 他是一個含蓄的男青年，話不多，心裡特別能藏秘密。 他最大的秘密，不是將來上大學選什麼專業，而是他心儀着一個女孩，那就是他的兄弟好友一坤也喜歡的女孩：萬梅。 他心裡很沮喪怎麼會這樣，他覺得很無助，因為他無法停止這愛， 可是又無法說出來。天平的衡量里， 兄弟情誼重過自己的那點私情。
默默的單相思是很苦的。
“選什麼，就上理科唄。”他說。
“廢話，誰不知道你上理科，我說的是理科里哪一門。” 一坤說。
“那個，上了再說吧。”英華低聲應道，有些心不在焉。
躺在一坤另一側的郭志強答腔了：“我呢就想鑽經濟，可這，這高考一延期，誰知道還 ……”說到這裡他望着天，兩眼有些發直。 一坤也不吱聲了。他清楚記得去年夏天的一個晚上，也是他們仨，坐在着紀念碑的台階前，望着滿天星星， 憧憬着將來的大學生活。
“只是將來住不到一起了。”郭志強有些惆悵地說。
“那你就別學經濟了，跟英華一起學物理吧。”一坤說。
“說得也是。”志強樂了；學什麼不重要，將來兄弟幾個繼續在一塊兒是根本。 回到家時，媽媽正在門口曬地瓜干。
“這麼早就回來了？”她一邊扒拉着篳子裡的地瓜干，一邊問兒子。
“嗯。”一坤回了一句, 蹲下來幫母親把篳子抬到台子上去。 進了屋, 見水缸半空, 一坤挑起兩個水桶就準備去取水。
“坤兒， 今天圖書館不開呀？” 媽媽又問道； 這一段，兒子每天都在圖書館度過的。。 “怕是館裡的人聽到了什麼風聲了吧。” 坐在藤椅上看報的父親發話了。 一坤一聽，放下了水桶，走上前去，說：“爸爸，您也聽到點什麼了？”
“可不，北京那邊都停課鬧革命了。” 父親摘下老花眼鏡， 走到熱水瓶前去添茶。
“您說這停課會停多久？”
“我看哪，短不了。” 媽媽遞過來一包茶，一股烏龍茶的濃鄉撲鼻而來。
“哪來的？”爸爸問。
“山哥去了趟安溪帶來的。”
“總拿人家的，不好。”爸爸說。
“我回頭抄一罐麵茶給他送過去。”媽媽說。
“麵茶有什麼好？拿不出手。”爸爸說。一坤覺得爸爸以前好象沒有這麼在乎人情世故、禮尚往來什麼的。
“這你就不知道了，”媽媽說，“山哥常外出，帶着它可方便了。” 山哥是一坤家鄰居，是個採購員， 會武術。 小時候一坤還跟他學過幾招。山哥家有個白髮老母，還有個結髮之妻。 山哥常外出，家裡婆媳互相扶持着過日子。門庭冷落，唯一的常客就是一坤的媽媽了。 四 水井邊
一坤挑着水桶走到了胡同口的那口水井邊。 今年天旱，井邊排了一長隊。他放下扁擔，等了一會兒，前面還有三個人時，就見萬梅挑着桶也來了。
“萬梅！” 一坤叫了一聲，心頭一陣興奮。
萬梅見了他，笑了， 露出了一排秀氣潔白的牙齒。 “怎麼沒留那兒複習？”一坤問。
“沒什麼，就是想回家了。” 萬梅不願意多說，一坤心裡猜想，大概是給羅耀國糾纏的不耐煩吧。 萬梅是學校里的校花。人長得有些洋氣。 一對深深的眼睛和好看的雙眼皮，高高的鼻梁，白嫩的皮膚。有人說，萬梅祖先不定是外番遷移進來的。萬梅還是個才女，作文和詩歌常被老師拿去打印當課外參考讀物。 才貌雙全，自然追求的男孩就多。其中羅耀國是窮追猛打的一個。 萬梅對所有那些男孩都沒有感覺，唯獨對一坤意有獨衷。這個總是在僻靜的地方才和她敘幾句的男生聰明過人，性格內斂。 每次碰到他，她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就會泛出一絲欣喜的光。 都說兩心相悅的人自有一種靈犀互通，一坤心裡相信，萬梅喜歡他。 “萬梅，你聽說了嗎？”一坤問。
“聽說什麼？” 一坤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說：“高考要延期了。”
“為什麼呀？” 萬梅很驚訝。
“聽說是，又要運動了。”
“怪不得我見我哥和羅耀國看着報紙吱吱喳喳。” 正說着，就見英華挑着水桶也來取水。他見萬梅花也在， 轉身就往回走。
“喂，老二，怎麼招呼都不打一聲？”一坤叫住了他。
“人多，我上別處去。”英華邊說邊走。
“這小子！”輪到一坤提水了， 他示意萬梅先來：“來，你先來。”
“不，你先。”
“別爭了，快！” 萬梅遲疑了一下，見一坤堅決要讓，只好上前。
一坤站在一邊，看着萬梅將井繩一節一節往上拉。 她看上去是個溫柔的女子， 但是一坤總是覺得，在那溫柔的背後，有一種不可估量的堅強。 萬梅好不容易提好了，那井裡的水也差不多見底了。
“我怕這水不夠你提的了。”萬梅看着一坤說，心有內疚。
“沒關係，我去別處。” 一坤說的別處大概有一里路那麼遠。 一路上，看着狗小跑着過去，吐着長舌氣喘噓噓，聽着蟈蟈聲聲煩躁的鳴叫，他心裡暗暗高興，慶幸他做對了。這樣的大熱天，萬梅不用跑遠路了。 悶熱的天邊，傳來幾聲悶雷。跟着，樹搖晃起來了，葉子抖動着。
看樣子，風雨要到了。 上一集: 長篇小說 爸媽的故事 （２） 三兄弟 下一集: 美夢回首 出國前夕 虔謙散文，被轉海角 虔園散記 （1） 我的最強音 葉子金燦燦 一個基督徒直面 “耶穌墓” 我家的保姆和裝修工 (中篇小說 十七)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