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表於2020年3月27日《上海觀察》 http://www.jfdaily.com.cn/news/detail?id=229399
三月十九日傍晚,正和先生商量這個周末我是不是要回家的事,赫然從洛杉磯微信群里看到:洛杉磯縣政府下令,今晚起封城,除一些特例和需要之外,人人宅家!上網查,加州政府也祭出了同樣的政令:全州四千多萬居民統統穴居! 美國的疫情,每星期、乃至每天都以迅猛的速度在推進。一個月左右之前,特朗普總統還在推:美國流感死了幾萬人,這個新冠只死了區區幾十個,有什麼好驚慌的?從副總統彭斯到CDC都稱美國社區感染的風險是低的。現在回味起來不禁覺得,那些估斷恐怕不是建立在對實情細緻研究分析基礎之上的。 很快,病毒步步進逼,股市熔斷,政府的政策在慌忙中因應。特朗普於三月十三日宣布美國進入緊急狀態。僅僅六天之後,洛杉磯宣布封城。美國,在經歷了跌跌撞撞的與疫共舞后,在她所能夠的程度上,重履着中國大武漢的軌跡。當然,和武漢封城相比,洛杉磯式的封城只能稱作“准封城”:基礎行業繼續,路沒有封,人也可以出來走動,只要保持與他人的六尺距離。 當晚,我電郵老闆,詢問封城令對我們公司意味着什麼。老闆說,因為我們的工作屬於基礎服務,禁足令不包括我們。我打電話給同事,同事說:我真想告訴你情況沒有那麼壞,但事實是情況正在變得更糟!他去了沃爾瑪及網上的亞馬遜,乾糧都沒有得買了。另一個令人不安的情況則是槍支銷售量的暴增和它暗示着的社會不安層面。沒有工上,沒有錢拿,家裡沒有囤東西……這些不都是定時炸彈一類的危機嗎? 次日(三月二十日,周五),班上的氣氛顯然不同往常,周圍安靜了許多。我走到外面,見我們公司鄰近的幾棟辦公大樓外面,昨日還停滿車的,今天基本都空了。我跟同事傑森說:瓊恩說他很感激我們還可以上班,因為他需要工資來付賬。傑森卻臉帶怒容地抱怨:公司應該安排人員遠程上班以及多時段輪流上班,儘量減少同時在場的人員。 是啊,茲事體大,我家人也十分關切,希望我能有遠程上班的機會。我問起此事,老闆回應:正在加緊安排。 從美國同事到CNN新聞,到處都可以感受到美國人的焦躁和恐懼。同事瓊恩說,長這麼大還從來沒擔心過什麼,這一次,他真的擔心了。CNN說,因了這個病毒,美國什麼都改變了。“911”時我就知道,如果不算珍珠港事件,“911”是美國本土遭受攻擊的第一次。而今,白宮、國會大廈和五角大樓,這些堪稱人類最堅固安全的建築大樓,居然全都被看不見的病毒輕而易舉地攻入。此情此景,不禁讓我想起南宋詩人張孝祥的詩句:“追想當年事,殆天數,非人力;洙泗上,弦歌地,亦膻腥。” 周五一天我內心都很掙扎,下不了決心究竟是回家還是不回。不回家的理由,一是怕准封城會變為戒嚴,回不了公司了;二是自己成天曝露在群聚里,怕把病毒帶到家裡。畢竟還是想家,也因為生怕封城時間拉長,越來越嚴,屆時就真是有家難回了,於是咬咬牙,還是決定回去。 周五下午的高速公路本應是萬馬奔騰的,現在大概只剩下百馬或幾十馬了。倒是警車開過了好幾輛。有同事看到警察在市區巡邏,勸退三五成堆的人群。 周六早上,我到附近一家華人超市購物。儘管有市政府的准禁足令,超市裡人還是不少,大多數都戴口罩,有的還帶手套。超市門口新增了消毒洗手液,便利大家隨時洗手。我因為在不戴口罩的美國公司里混久了,竟感覺自己幾近“刀槍不入”的境界。我沒帶口罩,但是口含一塊薑糖。 架上有的東西還是缺貨,如雞湯,全部脫銷。我還看到有美國客人進來買雞蛋。 這家華人超市旁邊是一個平常車輛十分擁擠的綜合服務廣場,有美國超市、日式餐廳,還有音樂學校等等。今天我過去一看,非常的冷清。林蔭道上,一個六十多歲,瘦小的華裔老伯,一手掖着一大包手紙,另一手拎着大購物袋,裡面鼓囊囊裝着的也是一卷一卷的手紙。老伯吃力走路的樣子,叫人看了着實不舍。 下午,我見外面春光明媚,便動身出去走路。先生吩咐:不要和人說話!我心想,不就走走路嗎,能和誰說話?事實證明,先生有先見之明。我出去沒多久,見街對面一位白人姑娘,便和她揮手致意。不料這下她竟熱情地朝我奔了過來……還有一群遛狗的人,也沒在聽從政府關於保持六尺距離的命令,挨近閒聊,跟沒事似的。 還在疫情有些風吹草動的時候,先生就買了不少東西放在家裡,告訴我:家裡的東西夠吃用兩個月。不知這封城會持續多久,於是我請先生幫我剪頭髮。也不管什麼髮型了,剪短就行。就像當初武漢人盼星星盼月亮只盼拐點早點到那般,美國人現在也在問這疫情什麼時候告一段落。政府比較悲觀,說可能拉長到一年甚至更久。股市狂瀉,物資恐慌,沒有酒吧影院,沒有球賽可觀……這一切,正在磨礪着一個國家及其人民的性格和筋骨。人說上帝允許許多事情發生,無論是喜事還是災難,都是為了好的結局。這話我相信。我還相信,無論悲喜,上帝都在盡頭處,人不要放棄希望、善良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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