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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在前面走,一言不發。 方覺心裡沒有數, 只管在後頭跟着。 心欣沒有往紀念碑的方向走,而是走到高中教室後頭的山坡上。那裡有條清溪涓涓而下。 一邊的山坡底下,能看到一畝畝稻田埂上,農民支起了草人,以嚇跑那些覓食的鳥兒。那裡時不時傳來農民吆喝的聲音, 因為稻草人也常常不管用, “你怎麼了心欣?什麼事不高興了?”方覺問。 “很不高興.” 心欣說. “到底怎麼了?” 陳方覺第一次聽心欣說不高興, 心裡更加的不安起來. “方覺, 我要走了.” 心欣抬起頭來, 兩眼憂鬱的看着陳方覺. “走? 到哪去?” “我要跟我媽媽回老家紹興去了.” “回老家紹興? 紹興在哪裡?” 光憑自己不知道這一點, 陳方覺就知道心欣要走得很遠. “在浙江.” 心欣說, 心裡掠過了地理課的內容. 不過這會兒都沒心思說了. “你們要全家搬去浙江?” 心欣搖搖頭, “就我跟我媽.” 心欣說着, 把手指頭放進溪水裡去輕輕撥弄, “我才知道我爸爸媽媽為什麼總吵架,” “為什麼?” “因為我爸爸說我不是他親生的, 我媽媽在紹興有個男的, 那個男的才是我爸爸.” 有這種事?! 陳方覺驚訝的愣在了一邊. “那你媽媽呢? 你媽媽怎麼說?” “我媽媽不說是也不說不是, 那我想就是了吧.” 心欣深深嘆了口氣, 接着說: “叫我怎麼能習慣, 我叫我爸爸叫了十五年, 他卻親口說我是別人的孩子. 這兩天晚上, 我都吃不下飯.” 陳方覺充滿同情的看着心欣, 大人的事, 怎麼這麼複雜呀. “方覺我很怕, 怕到時見了那邊那個男的會怎麼樣.” “我懂, 就象當初我二媽進來, 我就只和爸爸和姐姐呆一起. 對二媽, 也不知是不習慣, 還是不喜歡, 還是怕..….” “我媽媽對我說, 要對爸爸好, 我不是他親生的, 他還一直對我好, 很不容易. 其實, 我覺得, 親生不親生, 有那麼要緊嗎. 在我心裡, 他和親爸爸有什麼不同呢. 倒是那邊那個男的…怪不習慣的.” 聽着心欣的話, 陳方覺想, 當初自己對二媽會不會太冷淡了點, 也不知她現在去了哪裡… 不過這時方覺最難受的, 是要和心欣分開了. 他本來就比較自閉, 和外面的世界合的不是太攏. 姐姐離家前, 姐姐就是他最要好最親近的朋友. 君子上大學了以後, 他就總是獨往獨來, 有時覺得好象很自由, 可更經常的是感到冷清和孤單, 他甚至感到自己只有一個朋友, 那就是自己的影子, 自我常常的迷失在那種沒有朋友的感覺里. 遇見了心欣. 他的心態全變了. 和心欣在一起的時候, 他覺得踏實, 和諧. 心欣給了他一種全新的說不出來的安全感覺. 從心欣的眼睛裡, 他象是重新找會了自己. 萬萬沒想到他有和心欣分開的一天! 方覺心裡難受的象要窒息. 人, 怎麼總要這樣分開? 相親相愛相互關心的人, 為什麼不能總在一起. 回想起姐姐上大學的那天, 他和爸爸一起送姐姐到了橋頭車站. 君子上了車, 從車窗里探出頭來, 和他們揮着手. 他懂姐姐, 從她強裝的笑容中看到了她的憂傷. 他看看爸爸, 經過了這許多變故, 爸爸顯得蒼老了許多. 他和君子揮手事, 目光有些呆滯. “方覺你在想什麼呢?” 心欣的話打斷了他的沉思. “我在想…” 方覺頭腦里堆積了許多, “我和很多人離過別了. 先是媽媽, 然後是姐姐….現在又是你….” “別難過方覺,” 心欣安慰他, “你姐姐離得還不算遠, 常能見到.” “你可就離得遠了!” 心欣低着頭不說話. “心欣, 你走了以後, 還會想着我嗎?” 方覺問, 隱隱約約的危機感從心底悄悄的升起. “會.” 心欣給的是毫不遲疑的回答. “你不會忘了我嗎?” 陳方覺的問題掉了個方向. “不會.” 女孩的回答是同樣的肯定. 女孩並沒有問他同樣的問題, 大概她那顆單純的心裡沒有這個疑問 “那, 你給我寫信, 好嗎?” “好.” 方覺當場就把自己家的地址寫給了心欣. “你一定要給我寫哦!” 方覺又重複了一次. “你不信, 那咱們勾指頭.” 女孩說着, 伸出了小拇指. 陳方覺從來沒有玩過勾指頭的遊戲. 但是這會兒, 和女孩勾這指頭, 卻是一個莊重的承諾, 一個約定, 一份給對方的安全感. 他們都不知道未來漫漫長路等着他們的是什麼, 不知道這純潔的約定, 將來要怎樣抗拒傷痕累累的成熟. 陳方覺和心欣認真的勾了指頭. “對了,” 心欣想起了什麼, 從書包里拿出一本書來, 小心翼翼的打開, 從裡頭取出了一片葉子. “送給你, 這片葉子特別厚, 泡了特別久, 沒有加顏色, 這個是它原來的顏色.” 陳方覺輕輕的接過了那片葉子, 細細的條紋, 縷縷金絲, 仿佛畫着女孩纖細柔嫩的心. 陳方覺捧着那葉子, 看着女孩, 幾乎是目不轉睛. 他看見心欣濕潤的紅紅的眼睛裡含着憂傷. “好想和你一起上高中…..”心欣說. 方覺心裡不忍, 好象有句什麼話好說, 卻不知怎樣說出口. “心欣, 你明天下午到這裡來等我好嗎?” 心欣點點頭. 陳方覺回到家裡, 幾乎一夜沒睡. 他只想寫首詩. 沒讀過什麼詩, 只知道它應該是長短句, 應該押韻. 天快亮的時候, 他拿着筆, 寫下了這幾句: 你的眼睛好象半夜的月亮 你的臉比那玫瑰還要美麗 我沒有朋友, 只有你 和你在一起, 我心裡快樂無比 你要走了, 沒人比我更我難受, 多想跟着你, 不管你要去哪裡 我想告訴你 我會永遠記住你 我會永遠記住有一天我要去找你 因為我們勾過了手指 你知道嗎, 你知道嗎, 我好愛你! 黃昏寧靜的溪邊, 只有稻草人在輕輕搖晃. 陳方覺在那裡和自己心愛的女孩道別. 在把詩放在心欣手裡的那一刻, 他心急促的跳着, 他閃電一般親了一下她的臉. 女孩看着他, 眼裡千種柔情. 她手微顫着, 想打開那張寫着詩的紙. 陳方覺止住了她: “回去再看吧! 記得, 一定給我寫信!” 他轉身要走. “方覺!” 心欣喚了他一聲. 陳方覺回過頭來, 那是他永遠也忘不了的一幕: 心欣美麗的眼睫毛上閃着晶瑩的淚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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