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女花》卷二 希望 26 織衣女

      丈夫和女兒再一次從自己的生活里消失了，杏真帶着喪父的碎心，走回了那個陰暗的監房。有那麼幾秒鐘，她覺得自己的魂也跟着冬川和小雪走了。可是一坐到床上，現實便迅速地回到跟前。她有很多繡花的活兒得趕。剛進監獄時，她經常要和其他監友一起到鄉下去務農，或到車間去做工。除了那些又重又粗的勞動外，她們還經常要織毛衣。經驗多一些的監友一天能織一件甚至一件半。杏真織過毛衣，知道那些路數，她的速度很快就上去了。最厲害的一天，她織了將近兩件毛衣！

　　“累不累呀你？”室長—— 一個老資格的監友看着精疲力盡的杏真問。

　　“累。”

　　“你悠着點啊，三十五年，路還長着呢！”

　　“不是說做得多可以減刑嗎？”

　　“是，不過我看你這樣下去熬不到減刑的那一天——到時候你先吐血了！”

　　杏真點點頭，疲勞之極的她下意識地從床邊的搭板上拿起來一杯水，喝下了一口。

　　邊上一個監友大喊一聲：“你幹什麼，敢喝我的水！”說着那女人從床上跳起來，一手揪住杏真的頭髮，另一手往杏真臉上打了一拳。

　　杏真給打懵了，疼痛之下她還是使勁道歉：“對不起，我不小心，真不是故意的。”

　　“老娘管你故不故意，我的水給你糟蹋了，你還我水！”

　　“我把我的水給你，好不好？”

　　“你腦殘啊？誰要你喝過的水！把病傳染給我你賠得起嗎？”

　　“你這人怎麼這樣？”室長干預了。“我看着她拿杯子的，她是太累了不小心拿了你的杯。人家給你賠不是了，你還要怎麼樣？又不是沒有共一個杯子的時候，忍忍不行嗎！”

　　那女人更不幹了，高聲罵室長偏心。室長也急了，“你再這麼鬧，今晚全屋的人都得給罰站！”

　　後來果然，女幹警來了。累了一天的杏真和那女人一起被罰站兩個小時！兩個小時，能織多大一截毛衣啊！杏真急得想哭，可哭在這裡又有什麼用！

　　杏真住的監室里一共有十二個囚犯。十二個囚犯，十二條進監路。室長學位很高，她進來是因為傳播宗教信仰。那個打了杏真的女人就是因為打架傷人進的監。有的是經濟犯罪，有的是和情人一起迫害丈夫，有偷竊，有販毒……阿姣，那個和杏真一起來自吉來飯店的阿姣，也在這同一個監室里。

　　杏真進來的第一年，看守盯她盯得很緊，怕她自殺。因為她是該室刑期最長的犯人之一。監獄裡無期徒刑囚犯自殺事件經常發生。室長名叫於曉蕙，是個虔誠的基督徒。她也幫着緊盯杏真。一個囚室里，如果有人自殺成功，這個囚室的犯人們一年的減刑努力都會白費，監獄方面的犯人改造成績單也會大大減分。

　　杏真頭一年的監獄日子也的確是過得如同在黑海里、黑洞裡一般，暗無天日。後來看到有被判無期的囚犯因為努力而被減刑，她便感到了遙遠的地方有一線微光。編織繡本來就是她的拿手手藝，有了那一線微光的照射，杏真便一個心思撲在幹活兒上。她要挺下去，要奮力幹活兒，以求早些回家和親人團聚！

　　後來她毛衣越織越熟練，不僅自己織，還替其他監友織。比如阿姣，她怎麼都織不快，急了，有一天乾脆叫杏真姐了。其實阿姣比杏真還大兩歲。

　　“算我們倆有緣，我從井岡山那裡跑吉鎮坐牢來了。杏真姐幫幫我吧！你看我這速度，什麼時候才能出獄呀！”

　　杏真真的就幫阿姣趕毛衣。室長看在眼裡，逮着機會，就跟上頭的人匯報杏真的表現。這一天，監獄負責人把杏真叫了去。“以後，你不用去車間和農場了，你就呆監房裡繡花和織毛衣。”負責人說。

　　杏真有些怕怕，不知道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這當然是好事啦。”室長說，“你織的毛衣、車的花邊，還有你釘的扣子繡的花，他們都喜歡。以後你就是這監獄裡的手工紡織刺繡專業戶了。輕鬆是也不輕鬆，但是單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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