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在方覺幼年的記憶里就稍微模糊一些.  大概是因為爸爸總是在外頭, 在家的時候也常常是沉默寡言.   爸爸和媽媽之間話也不多,  不過方覺感覺他們挺好的, 很少拌嘴.  只有一次, 不知為了什麼吵了一架, 爸爸聲音很大.  方覺才知道原來爸爸有那麼大的脾氣.  媽媽頂了兩句,  很快就不說話了.  還去給爸爸盛飯,  吃飯時還給爸爸夾菜.
“你自己多吃點吧!” 爸爸跟媽媽說.  他們就這樣又好好的了.

六歲那年,  是陳方覺一輩子裡最悲傷的一年.  剛滿六歲,  媽媽就犯病.  媽媽得了癌症.  從她剛說不舒服到她離開, 只有兩個多月!

那兩個多月里,  方覺和姐姐一起到了離幼兒園不遠的一個教堂.  那教堂很小也很舊,  它的邊上是個育嬰堂,  很多沒爹媽的孩子就在育嬰堂裡面, 平時去教堂的人大多是育嬰堂里的大人和孩子們, 媽媽也常去做禮拜幫幫忙.   方覺經過教堂時,  常常聽到裡面傳出來唱歌的聲音.

君子領着弟弟到了教堂的台前,  台上是個很大的十字.  姐弟倆跪在台前,  虔誠的祈禱:

“天主,  天主,  求您讓媽媽快快好起來,  我們需要媽媽!  我們要媽媽…..”
姐姐一邊哭着一邊祈禱.
方覺也跟着禱: “天主, 媽媽要好了, 您讓我做什麼都行! 求求您了!”

上帝好象並沒有聽見.   因為媽媽還是離開了他們.    兩個多月,  媽媽一定有很多事來不及做, 很多話來不及說.  她臨走前,  方覺和爸爸, 姐姐圍在媽媽床前.  爸爸抓着媽媽的手,  強忍着淚,  姐姐的淚卻忍不住,  帶着滿眼淚她不停的叫着媽媽.  方覺一向都覺得男孩不該哭,  不過那一時那一刻,  眼淚不聽頭腦使喚.   那是他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 “男兒有淚不輕彈……”
 
媽媽看着他們的那眼光,  清楚的, 牢牢的印在了他的腦海.   越往大里長,  他越懂得那目光的含義.   那目光, 那含義, 有時變得那樣犀利,  扎得他心裡痛.   記得有一天晚上,  只要一閉上眼睛,  媽媽的那眼神目光就出現在眼前,  他幾乎要發瘋.  為了不讓那眼睛的形象再出現, 他竟不住的打自己的臉.

也因了那眼光, 方覺幾十年不問鬼神, 不問宗教,. 沒有任何人能拿鬼神輪迴來說服他什麼;  也沒有人能說服他有個仁慈萬能的上帝存在.

在家庭那個艱難的時期里,  九歲的姐姐君子挑起了照顧弟弟的重任.  那時君子上初小,   方覺上幼兒園中班.  每天,  君子就拉着弟弟, 走過那條鋪着小石子的路,  經過馬路邊那棵象大雨傘那樣撐開的大柏樹,  送他進了幼兒園.

剛開始的幾天方覺很不習慣,  因為媽媽再也沒有象往常一樣來接他.  孩子們都走了,  方覺還一個人坐在教室里,   他愣愣的坐着,  期待着媽媽突然奇蹟般出現.  想起了有一次他和一個男孩打架. 媽媽趕到了,  拉着他就走. 那男孩還追過來要打他,  媽媽竟用自己的身體去擋. 那男孩見自己打錯了地方, 自覺沒趣,  就走開了.

君子來了, 她走過來, 拉起方覺的手: “弟弟, 咱回家吧,  爸爸等着呢!”
“我要等媽媽!”
“媽媽不會來了….” 君子帶着哭腔.
“媽媽會來的!” 方覺沖姐姐嚷起來.

君子急的團團轉.  突然,  她想起了什麼. 從書包里掏出一張紙來,  平放在桌上.  一疊一折,  一窩一翻….君子疊出了一隻小船!
“給, 弟弟.  跟姐姐回家,  我們把它放在水上,  它會去找媽媽呢.”

方覺接過小紙船,  站了起來, 默默的跟着姐姐出了教室門.
路上,  方覺執意要先去放紙船.  於是他們繞到鎮外的馬路上去.  那條紅土路的邊上是兩排高高的柏樹,  樹下有條水渠.  方覺拿着紙船,  蹲在水渠邊.  他的眼睛看着緩緩流動的水發呆.
“覺子, 你夢見過媽媽嗎?” 姐姐問.
方覺搖搖頭.
“我夢見了.” 姐姐說.
“真的? 媽媽怎麼樣? 媽媽都說了些什麼?” 方覺眼睛看着君子, 連連問着.
“媽媽還跟以前一樣,  老笑着, 叫我們要乖.”
“我怎麼就沒夢見媽媽, 是不是媽媽不想我?”  方覺失望的自言自語.  他拿起那紙船, 在手心上放了一會兒,  然後就把它放進了水裡.

紙船在水上停了片刻, 打了幾個轉,  便隨着水流慢慢的流遠了….

飯菜的味道不同了.  因為是爸爸做的了. 有時爸爸實在沒時間做飯, 就從街邊帶了點現成的回來給孩子們吃.

晚上是方覺最難熬的時候.  常常是姐姐睡着了,  他還翻來覆去睡不着.  四周黑乎乎的, 他心裡怕, 就去推醒姐姐.

“你怎麼還沒睡着呀?” 姐姐迷迷糊糊中問.
“姐姐, 我怕!” 方覺說着,  使勁往姐姐身邊靠.
“不怕, 弟弟, 姐姐在這兒呢…” 姐姐說着,  又睡着了.
翻了幾個身,  方覺還醒着.  於是他又去推君子.

這回君子完全清醒過來了.  她轉過身,  摸摸方覺的頭髮,  輕輕的拍着弟弟的背,  就象媽媽那樣……

君子的輕拍讓方覺想起了那個背陽的山坡和山坡上的花朵….不知不覺中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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