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春天在我切切的盼望中，終於來了。有一天，當走在後院的草地上，走在去給雞開門的路上，不經意就可以聞到一股淡淡甜甜的味道的時候，我感覺到了春的氣息。這甜甜的味道里，有草香，有泥土怯生生而不管不顧的一股子勁，有葉的春芽綻放的氣息，也包含着枝頭悄悄拱出來的花苞的味道。這甜甜的草香，簡單卻很豐富，仿佛青青的山巒，帶着層次感，讓你想分辨又分辨不清。我深深地呼吸，再呼吸，我真想把醞釀了一冬的土地、植物終於甦醒過來的的味道都吸到我的心裡去。

過去我沒有注意過春天的雲，可是今年我發現不單春天的空氣是甜的，連雲也是溫柔的。春天的雲，白中帶淡青色，有點朦朧感，邊界不太分明；一朵一朵，不會像別的季節常見的連成大片，反而是秀氣的、隨意地飄蕩在天空，而且色彩是濕潤的，不像夏天的雲，很明亮，很興致勃勃而精幹無比的樣子。

春天讓冬天的沉重和人們說再見。春天的草地是慢慢轉綠的，慢慢轉綠的草地總是給人一種羞澀的感覺，樹也是慢慢地由嫩黃轉成嫩綠的，讓人徒生憐愛。花是一夜之間就開了，快得讓人一眨眼就沒能趕上趟。一夜之間，馬路兩旁就被粉紅的桃色蘸滿了，那一樹樹淡粉的丁香，輕盈地隨風擺動，把天空也染成粉色。生活好像一下子美好了兩倍。人們的心裡都在唱着歡快的歌，更不用說人們自家院子裡的報春花那一類的花。粉紅或紫紫的風信子、白而清瘦的風雨花，鬱金香隨後就端莊而嫵媚地上場了；有一種叫不出名字的，一開就像一塊地毯鋪開了般的，骨朵兒小小、非常合群、以數量取勝的洋粉紅的花，在馬路邊上編織着自己，每一天都把毯子自己織得大了一些，給開車路過的人帶來驚鴻一瞥的效果和滿心歡喜。

星期一的下午，我帶着女兒去上小提琴課。小提琴老師家院子裡開着一種不張揚但很耐看的花，她有一個好聽而傷感的名字：“流血的心”（bleeding hearts）。花為暗紅的合璧心型，葉子是精緻的蕨類植物的形狀，即使沒有花開時，葉子可算做有觀賞價值的“花”。

琴課上完了，老師照例讓女兒挑一個小小的東西，過去都是花花綠綠的貼紙，今天有點變化，是為前面上課的一個女孩沒有耐心上完課，老師特意準備了幾樣小玩意，裝在一個扁扁的盤子裡，顯得有些不同尋常。這幾樣東西有：幾個形狀不同的小貝殼，一隻木頭質地的小鳥，一朵塑料小花，幾塊彩色小石頭。我湊上去看着這一盤子的小玩意，我注意到那隻木頭小鳥，就說“Rosie， 這隻小鳥好可愛啊！挑這個小鳥吧！”。我的女兒輕輕地說：

“It is selfish to take the best thing.”（拿最好的東西是自私的。）

我愣了一下，我覺得臉有點發燒。我的女兒居然那麼善良、無私。這是一種難得的品德。她是自發地這樣說。我馬上說“Rosie你真行，會說這樣的話。”

接着女兒在兩個貝殼之間選擇了一個長些的貝殼，拿給我看，我說很好，就要這隻小貝殼吧。我們謝過老師，告別她，開車回家。

這時候路邊掠過一樹樹的粉紅，傍晚給花披上了一件暗色而朦朧的外套，景色更有風韻；居民的院子裡還是黃粉紫白地開得熱鬧的花。但是我還沉浸在女兒剛才的選擇裡面。我覺得這個春天有些特別，因為我的女兒能說出這樣的一句話。我還問她，是不是你的老師教你這句話的？你怎麼會這樣想的呢？

女兒在後座說，不是老師教她，她自己就這樣想的。我覺得我的女兒真是我的人格的老師，我從她身上學到了一點東西。

當時就感覺這個春天很美！

女兒還有一句妙論，just enjoy life, enjoy every moment of the life. 這是她在昨天夜裡不知怎麼冒出來的一句話。我又問，是不是你的老師教你的，因為女兒有一位非常好的四年級老師，布朗太太，大學裡讀的是英語文學，說話寫東西都很有水平，我總自然而然地猜女兒是受她的影響，然而女兒還是告訴我，不是布朗太太教她，是她自己這麼想的。

我只好滿心佩服地說：哇，Rosie，你真是一個小哲學家啊。

孩子的心真的是透明的，我想，是因為孩子的透明的心，照出了我這個成人心裡的東西。成人不可能回到童年了，我希望孩子的純真和透明可以給她帶來更多的歡樂和輕鬆。

這個春天，真的很美，連雲也是溫柔的。我享受這個春天的每一個時刻，每一個時刻都要好好享受。

2013，5，1

今天下午的雲， 5/1/13

後院的雲，5/1/13

鬱金香盛開了，5/1/13

鬱金香的特寫， 4/3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