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願被稱為白人呢”:課室里的膚色對話
這周二課室里在討論誰是美國人,討論“同化assimilation”這個概念是什麼含義的時候,出現了一些比較嚴肅的討論。從中看出被稱為白人和黑人的一些人對這種基於膚色的標籤或稱呼是怎樣感受的。 當我在引導學生討論什麼是美國人這個概念範疇的時候,基本上是我提出一些東西,學生給以回應。對這個話題學生不太踴躍,我需要點名問他們的想法。這時候一個黑人學生在聽了大家的發言後舉手要發言。他的名字是J,他說: “對於我來說,美國人是以你會怎麼做來定義的。儘管我們會說美國人是平等的,怎樣怎樣,但是在現實中是怎樣受到對待的?我走在這個校園裡,別人對我很害怕的樣子,他們看到我會這樣”,他做出把頭深深地低下來然後急急躲過的樣子,我說“真的有人對你這個樣子?”,他說哦那當然了,天天都這樣! 他接着說:“如果別人對我那麼恐懼,不要看到我,我會對‘美國人’怎麼感覺呢?我是美國人還是黑人?”旁邊一個也有非裔血統的學生說,對於一些人,把他們叫成非裔或黑人也會是一種冒犯的…… 一位白人學生S馬上要求發言。他說“我也不願被人稱為白人呢。我們都是人,什麼白人黑人的。被叫成白人的時候,人們assume(假設)你就是白人至上主義者,你就是種族主義分子,我可不認同白人至上主義,我沒有種族主義思想,我和別的人不一樣……”。 J再次舉手要求發言:“我不同意這樣的說法。你不願被稱為白人,但你是作為白人生活在這個社會,你享受了不用你去掙來的利益,你繼承了父母和祖父母世世代代積累的財富,白人的財富遠遠多於黑人的;你有許多的特權,你能受到更好的教育,找工作容易很多,這些特權並不需要你認同還是不認同,它們就成套地傳承給你了……” S顯然沒有想到會遭到這樣的回覆。他的臉色有些不好看。J繼續激昂地說:“你是有姓(family name)的,而我的祖先是誰我不知道,他們被強姦了多少次,才有我,我的姓是奴隸主給的,我祖先的姓早已丟失;我的歷史是被改寫的,我不知道自己的歷史到底是什麼;我的文化也被消滅了或被偷走了,你覺得知不知道自己的歷史不重要嗎?對於我來說,很重要,要不然我不會感覺到這樣的空洞(emptiness)。空洞感很可怕。什麼都被偷走的感覺很不好。” 我看着兩個學生,白人,黑人,還有我自己----一個華人在上面激發學生討論。到底有多少人認同自己的膚色,有多少人相信自己的膚色能定義自己是什麼樣的人格嗎?但是我們能不看到膚色嗎?看到膚色後有多少人能不因為膚色先入為主地判斷別人?多少都會來一下吧?嘿嘿。 下課後,我看J還沒離開,就叫他留下,我對他說:“謝謝你今天講了這些。我看得出來,S不是很享受你的說法。但是這是必然的。你講的是幾乎在摧枯拉朽他從出生以來受的教育,任何人都會感到受到衝擊的。不是攻擊個人,而是思想、思維方式的衝擊!沒有人會快樂地接受這個,但是謝謝你提起這些制度性歧視的話題。很深刻。”他說:“不用謝。我不會停止傳播對真相的追求。” J是一個有着異常強烈的追求真相意識的人,而且在課堂里總是接話而上,不願迴避,態度冷靜而堅定。因為他是黑人和少數性取向者(同性戀),幾種被邊緣化的身份,受到過太多的不同對待,他對於社會存在的根深蒂固的種族觀念和“主流”性取向觀念的力量有深刻的理解,也知道為何會這樣。“歷史都是謊言”,“沒有真實的東西,怎樣能學習呢?”“不知道真實的歷史,怎樣能幫助呢?”這都是他說了幾次的話。我想,他在紐約市出生長大、在各地生活過,他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生活很短暫,我希望多認識J這樣的人,他們會讓我想很多歷史與個人、歷史與種族的話題。我從來不喜歡讀歷史課本和課外歷史書,所以很淺薄。他的歷史觀仿佛是一記重拳,在敲一扇門,其意義難以言傳。我想是時候讓我這個淺薄之人思考“歷史”了。
2017.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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