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提琴老師和她的兒子

女兒這個暑假開始學習小提琴。她學鋼琴已經兩年，她最初提出想學的樂器其實是小提琴。因為哥哥已經在學鋼琴，並且聽人說小提琴之前最好學鋼琴，容易上手。我們問她是否願意先學鋼琴，她也就高興地答應了。

這個暑假，我們滿足了女兒的願望，去琴店裡租了一把四分之一的小提琴。把琴拿回來後，女兒特別興奮，急切地等待着一周后第一堂小提琴課的到來。

我們為女兒找的老師是離家比較近的一位叫愛琳的老師。因為女兒的鋼琴課還繼續，我們不想跑到城市的另一頭去。雖然比較有名的小提琴老師都住在北邊，而我們住在南邊。

第一堂課，是7月1日下午，太陽很好，先生、我和女兒興致勃勃地找到了老師的家。進去後的情形令我有些吃驚。廳里擺着許多軟玩具，嬰兒書，這個老師愛琳有一個還不滿1歲的男孩。她已經告訴我這個事情，但是我沒有想到的是，教提琴就在客廳進行，而客廳又是嬰兒活動的地方。可以看出她教提琴和帶嬰兒的地方是合二為一的。

老師沒有說任何別的話，不像一般的老師，都要用風趣或激情的語言吸引孩子對相應樂器的興趣。她第一時間就是教怎麼擦潤琴弦，怎麼把琴擱到肩膀上，怎麼握弓。Rosie跟着認真地學着。

老師是一位年輕的女性，頭髮微卷，披在肩上。她眼神安靜，面容安詳而溫和。我覺得她甚至有一種淡淡的憂鬱。

30分鐘的課接近結束時，她的兒子午睡醒來，在裡面哭起來，她先生此刻剛好從外面回來，就趕快進屋抱起孩子，轉到客廳里的沙發坐着，就這樣坐在旁邊看Rosie學。

這個嬰兒長得白淨而靦腆。他沒有全醒，所以有些想鬧，但知道我們是外人，所以又不敢鬧。孩子的爸爸，老師的丈夫，長得也很白淨，我不知為什麼覺得他也和老師一樣，有一種音樂人特有的憂鬱氣質。

一堂課就這樣結束了，我心裡十分不確定。因為我不知道這樣的情形下，老師能對教學投入多少。我沒有責怪她的意思，只是不知道怎樣可以平衡教學和一個不到一歲幼兒之間的關係。我覺得啟蒙老師特別重要，我想另找別人。

先生說跑到北邊太不方便了。就先這樣，等女兒真的很serious再說罷。而且他挺欣賞愛琳老師沒有廢話直接就教女兒學琴。

我同意了先生的話，心想再多上幾次課看看吧。同時，老師的兒子那小小的樣子，無可避免地令我想起我的兒子，在他五個月的時候，我就踏上了回研究院的火車，離開他繼續求學去了。那一段時光，是非常難熬的，也造成我對兒子一生都將擺不脫的內疚感。現在看到一位音樂老師，這樣辛苦的情景，我很能理解她的兩難。如果不是為生存、養家，我想斷然不會孩子還這麼幼小她還要收學生教學。

我在後來又去過兩次，為Rosie學琴旁聽並記錄筆記。就這樣，到這個周五，我們一共上了四次課了。

上周五時，老師同我提到下周是她兒子一歲生日，她父母會專程從外州趕來，住到八月一日才回自己的家。

這周五，我和Rosie去店裡買東西時也給老師和她的兒子各準備了一份小禮物。給老師的是一打深紅的芙郎花，兒子雷蒙是一套小衣服。

愛琳老師來開門，她告訴我們今天是兒子的正生日！真巧了！老師收下了我們的禮物，非常高興地和我擁抱了一下。我注意到她穿着陳舊而乾淨的粉紅色長袖，隨意的牛仔褲，並沒有刻意打扮。我心裡有點感慨，這位媽媽是樸素的，她的喜悅在心裡，不在外表的刻意光鮮上。

這時候，她的兒子從裡面“沖”出來了，他已經會走路了！他的步伐穩中有點晃，衝着一個方向就蹬蹬蹬地來了。他穿着黃色的短袖，棕色長褲，一雙黑白小襪子包着小小的腳丫。他今天特別活躍、愉快的樣子。難道他也知道這是他的第一個生日？他第一次沖我微笑，我和他躲着玩，他眯着眼笑得很開心。我從心底里喜歡這個小孩子了。

上次課上到也是接近最後時，他睡醒了，在裡屋哭起來。愛琳把他抱起，放在自己胸前，他的頭就這樣軟軟地搭在媽媽懷裡，一雙大眼睛睜開，安靜地呆着，一聲不吭。而愛琳則照樣把琴放在自己肩膀，拉給Rosie聽。看起來，母子早就練出了默契的功夫，可以教學和抱兒子兩不誤了。

我又想起我的兒子，其實我還不如愛琳，至少她陪着孩子每一天的成長。一個女人要堅持做自己喜歡的事，並且做個媽媽，不容易啊！

愛琳的教學方式是問Rosie問題，從Rosie的回答中帶出自己要介紹的東西和音樂概念、技巧。她說她很感謝Rosie堅持練習，看得出她是用心勤練的。

她用詞不誇張，聲音不大，總是那麼安靜、從容。我感覺她不急於用一些孩子聽了會自我膨脹的詞語，而是用一些比較中肯的、肯定孩子的努力的詞語，還會說將來一定年齡時你會明白什麼什麼這樣令人要停下來想一想的話。

可以說，愛琳老師的風格是內斂而淡淡的，不廢話、不張揚，這在一般美國人身上還真不常見。但是對於音樂老師，我喜歡這種類型。雖然，我也喜歡充滿激情，令人會不由自主地跟着激動的那種老師。

她還沒有名氣，至少幾個學小提琴的中國孩子家長都沒有聽過她的名字。中國人一向是以會找到很好的老師、以能否帶出獲獎的學生為好的標準的老師而著稱的。她沒有這方面的記錄，不符合功利的好音樂老師的標準。在有些人看來，也許還是趕快換老師為好。

不過現在我不急於換老師了。我們孩子的鋼琴老太就不是一個別的中國家長急於選擇的、有很多獲獎學生的老師。孩子的鋼琴照樣學得不壞。

我想也許我會越來越覺出她的好，培不培養出獲獎的學生不如能培養孩子享受她學的樂器要緊。只要姿勢正確、有步驟有計劃地介紹這個樂器給女兒就好。

愛琳現在示範時拉給女兒聽的，是只有一行的練習曲。但是她拉得清晰而動情，我總能感覺到她音樂中一種淡淡的憂鬱。不知是否我太“無事生非”，但音樂是講感覺的。在愛琳簡樸而浮動着內斂的愛的客廳里，我感受到久違了的樸素、平和。我體會到對音樂和對兒子的愛融為一體時的那種讓人酸楚的甜蜜感受。

上課上到4點46分時，愛琳告訴我，她兒子就是這個時刻出生，而她自己，也是這個一模一樣的時刻出生的！我覺得這是很神奇的一個時刻。

那一刻，我為女兒的小提琴學習而祝福，也為愛琳老師和她的兒子祝福。我一向喜歡出名前的人，我相信，優雅樸素的愛琳老師，是一位好老師。

2011年7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