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每个人一生都会有做老师的时候……”

今年的钢琴评审照例在三月初举行。我先生出差，否则按我们小孩排到的时间，很可能是他送孩子去这个活动。因此我得以参加了孩子钢琴评审的大部分过程。

每一年都有一个钢琴教授来做评审者，儿子参加钢琴评审活动已经十一年了，我见过大概九到十位评审者。大概是见的太多，有印象的竟然很少。可是今年这一位给我深刻的印象，因为我觉得遇到了一位真正在乎孩子的音乐教育者。他的名字叫Dr. Allen。

星期五早上8点，钢琴评审活动准时开始。女儿是第一位被安排去弹的，她弹了第一首，这首曲子女儿弹得很好。弹完，钢琴评审者Dr. Allen就让她停下来，他面向在下面坐着的四位孩子说：

“啊，我刚才忘记给你们说了，你们每听一首曲子时，你脑子要像一个照相机一样，把这位弹奏者的音乐记下来，然后我会问你们，你喜欢这位弹曲子的人的什么东西？行吗？”

“现在我来问你们了，你们看到Rosie的演奏时，你喜欢她的什么？”

大家一片沉默，见此情形，Dr. Allen 说，“换句话说吧，如果你们演奏时可以借一样东西，你们会向Rosie借什么呢？”

我儿子坐在第一个的位置，他谈了对他妹妹演奏的看法：“她的手指很轻盈，音乐很有表现力。”我看到Allen眉毛一动，很欣喜，大概是觉得这个大孩子说得在点子上。接着他问了其他三位孩子的看法，明显地，年龄大的孩子的回答比年龄小的（9岁为年龄最小）要成熟、流畅得多。我还有些担心让9岁、10岁的孩子来回答这样学术性的问题是否有些难了。但这也让我感慨，人就是这样长大的，等过上4、5年，现在9岁的孩子回答这类问题时，将比今天老练得多。

接着Rosie弹了第二首，这首我认为发挥得比第一首还要好些，活泼轻快，气氛把握得很好。

这时候，Allen又问每一个孩子他们喜欢Rosie的什么。孩子们又做了回答，这一次，就是两个年龄较小的孩子也用了与第一首曲子的评价不同的词，显然，他们用心在听，也用心做评论。

Allen对孩子们的回答很满意，然后他走到Rosie身边，说：“你弹得很好，我很抱歉我没有太多可以提供给你的。如果一定要说点什么，我想说，你的harmony部分还可以再强化，完善一些。”

“音乐为什么会打动人呢？因为音乐是progressive的，音符是制作成一个曲折的、动态的过程，”说到这里，他手下几乎同时就流出了一串非常抒情的音符，他动情地弹着，沉浸其中，我听了立刻被打动了。我突然明白了，音乐能打动人，在于怎样作曲，音符怎样组合会有不同的感情色彩。这解释了为何有的音乐特别能打动人，有的则令人无动于衷。

他说“我弹琴的时候，我对这些音符都有感觉，这些音符都有他们的生命，我弹快乐的曲子时，我这个眼睛以上的地方感到快乐；我弹这样有点悲伤的东西时，我的头顶会有感觉，我会流泪。”我看到他的眼角的确湿润了。他是一个中等个头的中年男子，头谢顶了，坐在琴凳上时，能感受到他就进入了一种状态。

这时候，我已经被Allen的教育感染了，我觉得我今天有幸坐在了一个音乐教授的课堂里，一堂生动的音乐课正在进行。我佩服一个老师表达复杂概念的能力。

他问Rosie：“你知道一个婴儿在母亲肚子里，就知道音乐的三要素中的哪一个吗？你能猜猜看吗？”

Rosie想了一下回答道：“是melody？”

Allen说，“是 rhythm。研究证明婴儿没出生前在母亲体内就会感知节奏。三要素中， Harmony对音乐很重要，但人们对这个事情的认识还不够。”

他接着话锋一转，说了一句话令我印象很深的话：“我们弹奏音乐，是可以教给旁边的人一点东西的。我们每一个一生都会有做老师的时候，都会教别人点什么。但是我们自己没有足够认识到这一点。

有一天，当你回头去看，你会说，哦，这些东西我是从Mrs.Week那里学到的。 ”

好聪明的老师，明明是他在做评审员教孩子一些知识和音乐修养，但是他巧妙地说这是孩子们的钢琴老师教了孩子们，其实这是对的，没有钢琴老师Mrs.Week手把手地教和启发许多年，怎么会有孩子们坐在这里听他说话呢？

Allen对Rosie手指的轻巧非常欣赏，他说：“如果你会是一种动物，我猜你是一种鸟，你的手指轻盈如鸟儿飞翔的翅膀，非常好！”

接着下一个孩子Grace上场。她9岁，稳健而活泼，她演奏特点是对比鲜明，有力度，有的地方出人意料地有一点温柔，我觉得很好！对她的演奏，Allen也让每一位孩子都发表评论。那种对孩子仔细地聆听，令我很感动。他是真的把这些孩子当成学生去看待的。

Allen问Grace，你长大想做什么？Grace说：“医生。”

“嗯，你会是一个好医生的，你很敏感，所以你的病人不会受伤害。”

“你的曲子叫March，我的确听到了行军的脚步声。现在你想象这首曲子的这个地方是一个男婴儿，如果你给他打一针，他不会哭，很坚强，所以你可以弹得更大声，”

Grace弹出一个强大的句子，“太好了！就这样，对于这第二首曲子，你想想看，你这个曲子是在说在座的哪一位，你要把这个人的特点用你的弹奏表现出来，你来弹一次。……”

Grace就弹起来，弹完，Allen让每一个孩子猜，Grace弹的是哪个孩子，每一个孩子都说了他们的猜测，两个大孩子（我儿子和Claire）都说，是Rosie。Rosie则说弹的是那个大女孩Claire，然后Grace宣布，这首曲子就是弹的Rosie! 多有趣，弹琴与演戏如此相似，二者均是在塑造人物。

Allen说：“你看，音乐就是像玩游戏一样，你可以不断实验，我喜欢你做实验的方式。”

对下一位男孩David，Allen问了他是想做警察后，就说，“你看，这个地方，如果你能弹出警灯闪烁的样子，整个音乐的动感会增强很多。这里要有身体移动，我们的移动刻画出我们的感情状态。”（”Our motions portray our emotions.”）

到那位很有表达能力、评价别的孩子音乐比较到位的大女孩Claire上场了。她的弹奏比较小心，在每一位孩子发表评论后，Allen去他带来的箱子那里摸了一把，摸出一个粉红色的东西，竟然是一只样子十分滑稽的大鼻子猪！

他说，你看这只猪，他叫“声音猪”。你按他，他会叫呢。他按了一下，猪果然哼哼两声，大家都轻轻笑起来。

他让Claire摁在猪背上，说这是一种力量，你记住；然后用更大力气再按一次，猪发出了更大的哼哼声，然后说，记住这个力度；你用第二次按猪背的力度来弹琴。Claire试过，果然音乐效果不同了。真是一个很好的教学工具！

Allen说，你要在这make  a scale，音乐全是黑与白的音符，黑与白的琴键，你要让它们有感觉。(music is all black and white, you have to make it make sense)

我多么希望我也能买到一只这样的滑稽猪！看着它，一天到晚乐呵呵。

接着是儿子上场了，他的曲子是最长的，第一首，五分钟；第二首，八分钟，我听完了，觉得儿子弹得挺好的。有点没想到的是，对儿子对别的孩子的评论一直赞许有加的Allen，直截了当就对儿子的弹奏指出了毛病。与对别的年纪小的孩子温和热情的评论不同，他的语调是另一种的，甚至是有点严肃了。后来钢琴老师Mrs. Week告诉我，这就是对一个大学生说话的语气。给儿子的指导可能就是他给他大学里的学生的指导。

他直接就指出儿子的弹奏有些地方太dynamic，要小心用“弹性”(rubato) 这种技巧，不能过分，而且演奏要保持一致，让人们可以预计下一步将发生什么。

Allen又从他的箱子里摸出一支指挥棒一样的塑料棍，也是卡通型的，他首先教大家怎么打拍子，然后就要大家在儿子弹琴时，跟着他打拍子，这样来看儿子的弹奏是否可以预测，符合节拍。

此时，我要离开了。我在这静静的、宽大的音乐排练厅里，坐了一个来小时，我觉得我从这里可以带走很多对音乐的理解和受到的教育。

当天傍晚，我收到钢琴老师的电话，告诉我，Allen选择了Rosie去Honory Recital。在第二天（星期六）的演奏现场，看到荣誉题名的单子上有儿子（Honorable Mention）。我为儿子松了一口气，因为如果他没有被mention的话，女儿的得意劲可能会太高，这会令谁都不太好受。其实Rosie也很希望她哥哥能拿到一个提名。懂事的孩子！

还好，我心里想，Allen还是欣赏儿子的演奏的。

2013年3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