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女性要不要工作的話題 這個話題很大,寫這篇東西只是有感而發。先說一段對話,這段對話發生在六年多前,之所以想起這段對話也是因為海雲最近剛剛寫的《談談中年職業女性》一文。 那時候我因為在美國找不到全職的工作,就在中國找工作,然後決定接受我的母校的聘書,回母校去工作。 工作很好,但是家庭被分成兩半,我和女兒在中國,先生和兒子在美國。沒有多久我就無法面對自己仿佛撕開兩半的內心的難受和彷徨,下了決心辭職。 當時學院的一位系主任,在美國的一個名牌大學獲得博士學位,曾任職於香港一個很好的大學(我過去讀研究生時就認得),知道了我的決定。說他支持我的決定。但是他也告誡我,回去美國後一定要找一份工作。 他告訴我他的太太本來和他一起在美國同一個大學讀研究生,讀到了博士候選人的時候,由於要生孩子就放棄了學業,後來孩子小,接着又有了第二個孩子,這樣就拖下來,一個只差一個論文的學位就沒有了。 現在這位先生回到中國的大學工作,他的家也分成了兩半,他已經在粵港跑了幾年。他的太太由於最小的孩子還沒有高中畢業不能而且也不願來加入他。太太在港沒有正式工作,又不願完全閒着,就同時做着幾份家教,經常對他發無名火,怨言甚多。特別不能聽到大學同學要聚會的消息,也從不參加。因為那樣的場合大家都暗自比來比去,同學要麼發財要麼當官,她只有無限的惆悵和遺憾。 這位教授就對我說:“我一直勸她要把那個學位讀完,那時候她說,孩子還小,帶孩子要緊,等孩子大些,她又說還是孩子教育要緊,學位就只能算了。孩子再大些,她也沒有了讀書的狀態了。現在看她常悶悶不樂,我也很難受。勸她什麼都沒有什麼用。很多道理她不是不懂,就是沒辦法看開。當年我們都是中國最好的大學的高材生,我理解她。我幫不了她太多。她不開心我也開心不到哪裡去。” 我看着他那苦惱的樣子,除了點頭什麼也做不了。 “所以,我勸你一句,你回去後一定要找一份工作,不管是全職還是part time,反正要做一份工作,最好和專業相關。你不要想着,你老公有工作錢夠花你就不用工作了,你這份工作的錢哪怕只能剛好夠你孩子的幼兒園的花銷,你也要去做這份工作!工作很重要。記住我的忠告!” 我回到美國後,不敢忘記這位教授的忠告。我後來有全職工作,而且與專業直接相關。其他的於此文無關的屬於廢話不提,我承認工作是苦樂參半,酸辣自知。但是叫我放棄工作以免此累而盡情享受在家的時光,我也很難做到。隨着由於孩子的飛速成長而帶來對歲月流逝的體會,我更加理解了一些全職主婦的選擇。我尊重她們,她們時刻提醒我“似水流年”四個字的分量。 前天我看到了海雲的文章,字字句句發自內心,說出了一個女人還是要有一份工作才可以有手頭要用錢時不需要問老公討的自由,當然她想說的工作的理由遠遠不止這個,但是不知道為何這個理由給我印象很深,也許是這個例子太生動真實吧. 木心在她給海雲的評論中說:“我媽媽說過,自己手裡有,好過別人給。工作着是美麗的。” 木心的評論引發了許多人的共鳴。 一個有了孩子的女人要不要工作?這個問題恐怕永遠都會爭論下去。因為大家都生活在社會裡。社會對性別(男人、女人的性別)當然是有不同期望的,說沒有那是睜着眼睛說瞎話。這裡的關鍵是,我們願不願意承認正是這種貌似合理、公允的期望的不同,是造成男女無法平等的原因之一? 男人和女人由於經濟地位不平衡而帶來的家庭內部衝突,就像上述的教授和他太太的故事,應該承認有命運的成分。也就是說,這是無法避免、一定會發生的,這樣的衝突尤其多發生於女性有了較高的教育程度、對自己的人生多少有一點不僅滿足於做家庭主婦的情況的家庭,而且這樣的家庭中國大陸比台灣多,我認為這是大陸1949年以後強調“男女都一樣,婦女能頂半邊天”的社會環境決定了的。說這是好與不好沒有太大意義,這已經是一種文化了。 說起女人要不要工作這個話題總是會和另一個更容易引起衝突的話題聯在一起:男女平等。後者實質也是一個政治話題。這裡就順帶聊聊。男人和女人怎樣才叫平等,這個問題也永遠在爭論。有人說都掙錢就可以平等了,還有人說現在的女性比她男人掙錢還多,言下之意是這樣的女人比她男人在家裡地位還高了;這完全是光用錢來作為衡量事物唯一標準的片面看法。還有人說在家也不等於不平等,關鍵是女性要有自由的心靈。這個說法很有思想,細想一下隨之而來的問題是自由的心靈本身是否就太難以企及了,誰才能有擁有一個自由的心靈的奢侈?是否說平等這個高門檻是要女性達到一定的教育程度、思想高度才有可能擁有? 男女平等到底是什麼?我比較認同的是這樣一個看法,男女平等的實質在於社會對女性真正的尊重。這種尊重來自男性也來自女性。那種對女性的價值總是貶低,對女性做的工作(包括職場的和家庭內部的做家務)總是貶低或不尊重才是不平等的實質。 掙錢、工作、上班的女性在家裡是不是自然而然就平等了?不是。但是沒有正式工作的女性,怎樣避免出現那位教授夫人的悶悶不樂的局面,也是一個話題。這裡面有太多文化的因素在起作用。中年職業女性這個話題本來就不是一個簡單的話題,我們怎麼能指望一個簡單的答案,或用一種高高在上的態度去評價就行了呢? 要做的,是面對我們的性別文化,用解剖刀來開始。而且要有一點性別經歷、有一點因性別而有過兩難或糾結的人,才會對這個問題有所察覺。可能還有太多的人,認為現在不是已經平等了嗎,還有什麼可在這裡虛張聲勢說來說去的,這就純屬見仁見智了。 2012、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