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幾個“浪子回頭金不換”的學生
我有許多學生,令我印象深刻。有些是從小到大的好孩子,來這兒上學一心是圖個有質量的教學和公道不宰人的學費,兩年後一定轉去四年制大學就讀的優秀學生,而有些呢,是犯過“事”的,蹲過監獄的,來這兒尋找新的起點,是金不換的浪子。這裡我想寫的是後者。
善良的Jarad
昨天下午三點半,我的概論101 課考完了Test 3,我拿着考卷準備回辦公室時,在走廊上見到了一個男生,正甜蜜兮兮地打着手機,輕聲細語地,一經而過了,似曾面熟,再仔細一想,哦,這不是Jared嗎?他是我2006年秋季的學生,是我第一次在這個學校教書的那個班的學生。說起他,還有故事。
我的最大的一個作業是讓學生寫“My self and the sociological imagination”,剖析自我是怎樣受到社會(階級、性別、種族等因素)的影響而形成的。2006年秋是我第一次布置這個占30%的比重的作業,結果效果奇好,從此我每學期都布置了(不過這兩學期沒有了,看長paper的工作量的確太大)。
在許多寫得感人而分析力極強的論文中,Jarad的並非很學術味(academiclly sound),但是令我大吃一驚的卻是他在文中的坦白,承認自己曾經進過少年監獄八個月,是為在一個加油站打架鬥毆而進去,在文中他說他不是肇事者,但被黑幫的大頭冤枉了,進了監獄。他說:“監獄的生活跟外面太不同了,那裡有自己的行事規則,在那裡,我第一次感到自由是多麼可貴,所以我會珍惜鐵窗外的自由。許多東西都是當你擁有時不會有什麼,只有失去才知道它的價值。我要學習,拿到學位,開始我的新生活。我現在在全職工作,我每時每刻都在爭取做到最好。”
記得看了他的文章,我流淚了,因為太震驚,沒想到一個平時總是笑眯眯的學生,在班上有不明白馬上就舉手問的爽爽快快的學生,第一個搶先做新聞分析的“吃螃蟹”的人,有這樣慘痛的經歷在心裡徘徊。
更讓我記住了他的,是我在那個秋季學期的最後一周,突然因在家幾乎昏倒而當晚去醫院檢查時發現有胃潰瘍並有內出血症狀(至今想起還是不寒而慄),子夜時分住進醫院,而第二天就是Jarad的班的最後一次test的發放成績和review,我躺在醫院沒能去上課,託付椰公代勞了。自然學生們知道我病了,而那次我沒有食言,讓椰公買了pizza給學生吃,我答應他們要pizza慶祝學期結束的。後來我再也沒有那樣“大方”過了,可能非常規的事情是要激情才做得到的吧。
等到冬季開學時,第一天上完課,我在教師休息的地方正吃午飯呢,有個老師帶進來一個學生,說有人找你。一看,是Jarad!他說,我想拿回我那份自我的paper,而且來看看你,你好嗎?我們知道你病了,我們幾個商量給你寫個Email,問問你好了嗎,但沒寫,對不起。
當時我那份感動,是很難用語言形容的。因為我一直處於低潮中,為沒有得到工作的事情沮喪着,為part time 的境遇悲觀着,儘管就是從秋季開始,我開始愛上這個學校的學生,但那是一個過程,到那後來的“花開”,此刻只是萌芽呢。
Jarad, 很有人情味兒的一個“金不換”學生。
風趣的Maichael
Michael是一個非洲美國人,可能快40了,大大的腦袋,大大的眼睛,喜劇演員的模子,常常詭詭地眨一隻眼笑笑;幾乎青皮的頭,頭上有疤,他很大方,嗓門挺大,一看我就老遠地叫開了:“Dr. 椰子,你好嗎?”還喜歡說你今天穿得真好看之類調侃的話,畢竟是“老”學生,嘴甜。
他從一開始就沒隱瞞自己曾買賣過毒品的“罪行”,而且種族身份感明確,常常開口就是“I am African American, so my experience is based on that…….”,他的坦誠打破了白人和黑人之間常存在的不好隨便講話的拘泥,在班上創造了良好的討論氣氛。他也很認真,對中國有好奇心,這點在所有學生中都是很難得的素質。
最讓我開眼的是當Michael 做一個階級的presentation時,別人只是從書中念念東西,但他卻做了個極具技巧性的報告,用powerpoint做了半個小時的報告,把他負責的那個講窮人working poor 的一節講的有聲有色,完全是自己家庭、家族經歷的分析和展示,我記得他說:“在南部(他在密西西比州住過)我們那個住宅區,犯罪是家常便飯,我奶奶從不指望我能讀完高中,drop out is routine, gang is routine.”雖然好像大家都是司空見慣地這麼說他們的,但由他嘴裡說出來,就如同放電影般真實,沒有吹牛,沒有在貶低什麼,事實本身就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讓你看到的是制度性的一個悲劇,重複地發生在黑人區。貧窮是人們墮落的結果,不是原因。他沒有為他的人群辯護,他想弄清原因何在。
今天他還電話留言問我他昨天的測驗分數,是這麼說的:“Hey, Dr.Coconut,this is Michael,your favorite student, I like to ask for my grade in the test……”,自封是椰子最心儀的學生?要說也是,不過分;可還真是Michael賣瓜,自賣自誇呀!有一點不過分的自信,也挺好。秋天,他就要轉到當地大學去念社會工作了,真為他高興!
Jonathen:命名我是“closet partier”的人
這學期婚姻與家庭班上,Jonathan來修了,他是我2007年秋季概論課的學生,也是因為和我熟悉而來重修婚姻與家庭這門課的。
在自我的那篇學期論文中,陽光一樣燦爛的學生Jonathan披露了他也曾是少年盜竊犯的經歷,說因為結友不慎,被拉下水,犯過事,在文中他說:“我再也不是中產階級了,曾經我是,但現在我是工薪族,穿不再名牌,用不再名牌,我看到自己階級地位的改變,我歸咎於我的peer culture的不是。我不會再和他們往來,不會再自己毀了自己。”當時也象Jarad一樣,我吃驚,但不再震驚,他的文筆比Jarad漂亮,寫得很好,我給了他98分,他很高興,悄悄給我說:“Ms 椰子,這學校只有你知道我的故事。我從你這裡真的學到了很多很多。我會一生都記得你教我的東西。”
如果您看過我那篇四月份的婚姻家庭課堂趣事的文章就會知道他,說我是closet partier,惹得大家和老師都大笑的就是他。我是從他那兒學到這個生動的詞的。他因為是老學生了,很放得開,也很幫忙。雖然調皮還是很調皮的,而且和概論課時一樣,頻頻要上廁所,我心說你是不是尿頻啊。不過你又能拿他怎樣?總不能不讓他上吧。
昨天我改到他的family portfolio 的大塊頭作業,我又一次被他雖然調皮但交貨總是認真漂亮的風格感染了。他的家庭歷史的展示,溫馨動情,雖然生父離婚而去,但他把生父一張很風霜感的照片放在單獨一頁,對親生爸爸的感情可見一斑。而再嫁人的母親,和後父的感情很好,Jonathan也很擁抱後父,說母親的第二次婚姻不能再好了。
這裡是Jonathan文中在最後一段總結在婚姻家庭課學到什麼時寫的話:
“I have learned many different things through out this course and also the course I took with Ms. Coconut (可以理解的改名吧)during Fall quarter 2007, Sociology 101. The main thing that I have learned through these two courses would be the sociological perspective. I have begun to develop some what of a sociological perspective through out that past six months. …I just began over analyzing situation and interaction between two people. …”
我喜歡這段樸實的總結,沒有裝模作樣的;其實社會學視角就是上兩門課,也未必真知道它是什麼東東,他能這麼去嘗試,把它用在生活中,就是個活學活用的好學生了。
Jonathan是白人,Jarad也是白人,Michael是黑人,但他們都是人,是我的三個很有特點的金不換學生。相信他們會珍惜生活,會走得穩當,走得越來越好的。
6/12/2008 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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