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的第一次鋼琴評審 孩子出生以後，會有數不清的第一次。但是我很想寫寫女兒最近參加的鋼琴評審活動。這是她第一次在老師之外的鋼琴家面前正式展示學琴進展並得到評價。她的表現令我動容。 Rosie學琴已經一年零三個月了，去年三月份時她才學了三個月，故此老師沒有叫她參加鋼琴評審，這是每年三月，由我們城市的鋼琴老師協會組織舉辦的活動（英文叫Piano Adjudication），在四、五個場所由外地來的、通常是大學裡的鋼琴教授做評審員，對孩子們的鋼琴作出專業評價和提出改進建議。評審活動分五天進行，從周一開始，在第五天教授們要挑出令其印象深刻的孩子，在周六這天下午分兩場，由孩子們給自己的老師、親人、朋友演奏其中一首曲子。得到演奏機會的孩子一般有40人，得到榮譽提名honorable mention（沒有上場演奏這種“殊榮”但是當然也是一種榮譽）的一般有60人，參加評審的孩子基本每年有700人。 Rosie今年也要上場了！我為她而暗暗地激動，以她落落大方的颱風，在芭蕾表演中一點也沒有怯場過的經歷，我相信她不會出現太異常的情況，如忘記了譜，或亂了套之類的。聽老師的建議，我們讓Rosie在家裡模仿了好幾次出場的樣子，我和哥哥給她當聽眾，她從介紹自己名字、曲子和作者開始，到坐下來試試手和琴之間的距離，到彈完曲子，鞠躬下場。每一次都像那麼回事似的。 尤其記得第一次，我學着男評審員的粗聲粗氣說，“我是某某評審員，我會在第一首彈完後給你寫評語，要點了頭你才能繼續彈第二首”，然後我們這樣做了，我給Rosie和牛牛都裝模作樣地做了筆記，寫了些“很棒，節奏很好，感情投入”這樣的話，可是Rosie卻注意到我給她寫的評語比給哥哥的要短很多，她的眼圈悄悄地紅了，我趕緊解釋是你的曲子短，哥哥的多長啊，所以評語也就不同。我心裡感嘆孩子的觀察力真強！ 還有一次，大概就是模仿出場的第二次吧，她聲音清楚、表情輕鬆地報了幕，就坐下來彈琴，她彈了幾個音，就亂了一個音，她略顯不滿地“澳”了自己一聲，就很不在意地繼續彈下去，彈第二首時，也是如此，沒一會就彈錯了一個音，也是澳一聲，一聳肩膀，笑嘻嘻又接着彈。她的表情完全是瀟灑的、輕鬆的，像在和自己玩一個遊戲。 一彈完，我和牛牛都噼里啪啦地給她鼓掌，表示讚賞和鼓勵，然後我就說：“彈得很好！很動聽而有感情！不過Rosie，你剛才也注意到了吧，彈錯了幾個音符，對嗎？”她輕鬆地點點頭，我說：“那說明還不夠熟練，adjudication還是很正規的場合，還是要儘量不錯才好，你說對不對？”她好像聽到了我話背後的批評語調，思索了一下，眼神亮晶晶而又不太理解。 孩子天真的神情馬上使我的內心自責起來，我心說：幹嘛要給一個7歲的孩子這樣的壓力？錯了就錯了，有什麼了不起的。重要的是自己能陶醉在表演中，這不就是美國人強調的enjoy嗎？同時我內心突然一陣悲哀，我已經看到，女兒的第一次adjudication之後，她就會慢慢地卻是無法回頭地踏入一個以表演水平來要求自己的階段，不再只是在家裡敲琴好聽、給老師敲琴得個讚揚或建議那麼簡單，孩子一旦進入與別的孩子比較的場合，想不在意自己的表現都很難囉！唉，這個酸酸甜甜的第一次啊！ 女兒又在那裡給我們這樣的聽眾做起模仿“秀”來，她又彈錯了並且很快就彈下一個音符去了，我下意識地用手把我要脫口而出的話“又彈錯了”給死死地摁住，你少廢話吧你，我心說，這倒成了對我的考驗了。讓她enjoy自己吧！ 3月3日，女兒和兒子的鋼琴評審在城市西邊的一個安靜的音樂場所的大廳里進行。經過幾番思考，女兒自己挑了一條深藍色，中袖的dress，有黑色的蕾絲花邊從長及小腿的裙子末端露出，她放棄那條白底紅花的聖誕裙裝，而選擇這條藍紫色的裙裝本身，就說明小小的女孩兒已經有一定的着裝“品味”，有場合感了。 到女兒上場了，她是五個孩子裡的第一個，她走上台去，在巨大的三角鋼琴前站好，那小小的身子被鋼琴越發襯托得小了，她大聲地報幕， “Good afternoon ladies and gentleman. My name is Rosie, today I shall play two pieces. One shall be Tilt-a-Whirl by Dennis Alexander, and the other shall be Pianos on Parade, by Skye Garcia.” 她坐下、開始彈。我看到一個小小的淑女坐在琴凳上，腳上還要踮一個我們自己帶來的小板凳，她那麼端莊，神情自若而如蘭花般幽靜，她的音樂填滿我的心，這一瞬間無比聖潔，有一種語言難以說清的在天上飛翔般的美妙感覺。 兩首曲子歡快的歡快，風趣的風趣，輕重適度，收放自如，對於第一次上場的孩子，真不容易。 彈完後評審員教授毫不掩飾對Rosie的讚許之情，指出她的優點，也具體指導了幾個地方，不多，第二首曲子只有一個地方要表現出高低的動感。 哥哥在下一場，Rosie還有畫畫課，她催促着爸爸，怕遲到，我先生只好帶着她離開了，沒有能參加哥哥的。哥哥彈得很棒，對於我那是另一種享受和感動。 到星期五，鋼琴老太（我們對牛牛和妹妹的鋼琴老師的暱稱）打來電話，高興地告訴我們評審者選了牛牛去表演，Rosie也得了一個榮譽提名，Rosie不懂這是什麼意思，問我，我告訴了她，她很聰明，知道匯報表演和榮譽提名的區別後，眉毛有一點點皺起來，我看出她那一點點的悶悶不樂了，我做不出來裝傻般地說，孩子啊別受這種榮譽的影響，我知道多少大人其實都難得超脫，何況小孩？就算我超脫了，可是孩子生活在孩子的世界，能真的超脫嗎？要真超脫了，我看也就不是孩子了，倒成了精了。 誰都無法超脫，特別是我那牛牛，他掩飾不住他的得意，用能否去表演來取笑妹妹沒有獲得去recital，Rosie不服氣地來一句，“我比你小。”我們大人趕緊轉移注意力，說：“是啊是啊，哥哥第一次（那時他才五歲）參加評審也是榮譽提名，你很不簡單了！” 這就是Rosie的第一次鋼琴評審。
2010，4，6寫完 
微笑地報幕的鋼琴女孩：第一次報幕，第一次參加評審 
當你彈琴的時候，你專注而自然，像一朵蘭花 （照片作者：椰公）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