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種族主義是真的嗎？Is Modern Racism Real?

Modern Racism 是一個從出世起就沒有安寧過的概念，我每一個學期都在面對它，我每天都在與學生的交往中面對它，也在看萬維的有些文章的時候面對它。它與我們的現實生活糾纏在一起，為什麼我還要在一個難得的周末再花時間來寫它？我也不知道，當然美國還炙手可熱的大選結果也是促成它縈繞在我心頭的一個主要原因囉。

現代種族主義或稱象徵性種族主義（Symbolic Racism），是興起於80年代的，針對60年代民權運動後法律上明文規定的，或人們生活中明擺着的、肆無忌憚的老式種族主義（old-fashioned racism)已經漸漸失去市場，不能再那樣肆無忌憚，但是在人們日常生活中卻出現了一種更微妙的、複雜的、非直接的表達對少數族裔的負面的消極的感覺的一種方式，並且反對改變統治群體----少數民族的關係的態度與行為，對於這種現象，Kluegel， Smith, McConahy, Sears, Bobo等學者提出了現代或象徵種族主義的概念進行理論化的努力。

Modern Racism假定了：

----在美國社會再也沒有嚴重或重要的種族、族群、宗教上的歧視；

----任何殘留的種族或族群不平等是少數族群自己的錯，他們就是不夠努力工作才導致他們的弱勢地位或被歧視；

----少數族裔要求受到優先照顧或affirmative action惠顧的要求是不合理的（unjustified）；

----少數族裔（特別是非洲美國人）得到的已經超過他們該得到的了。（Joseph Healey, 125頁）。

現代種族主義傾向於責怪受害者，認為要改變或提高的是少數族裔自己，而不是更高的社會層面的東西。

2002年，National Opinion Research Council 發表了一項調查結果，“為什麼非裔美國人平均而言，在工作、收入、住房都更差於白人？”，有四個解釋，人們可以任意選多少個。

有12%的人選了傳統的反黑人的--偏見（traditional antiblack prejudice)的解釋，即黑人基因或生物上是劣勢種族。31%的白人選擇了種族不平等是由於歧視造成，43%的白人選擇是由於缺乏教育的機會造成。

50%的受訪者選了：種族不平等是因為非裔美國人缺乏努力（ “The differences are because most blacks just don’t have the motivation or willpower to pull themselves up out of poverty”)。

看得出來，調查發現傳統的偏見性說法已經失去了支持率，但是最廣泛的一個解釋(半數)還是認為美國黑人社區自己才是問題的根源，而不是社會作為一個總體。那麼為什麼社會學家認為這個解釋其實是一個偏見的表達呢？因為它把人們的注意力從幾個世紀白人對少數族裔（其中主要指的是是黑人)的壓迫和現代社會的持續的不平等和歧視拐走了，拐到讓人們去責備受害者。這是一種強化人們對非裔美國人已經有的刻板印象（stereotype）的解釋，這是一種鼓勵人們表達對黑人消極感覺的說法，儘管它不再提黑人具有與生俱來的下等性或次要性。

在這裡，我們無法迴避美國的主流價值觀，那麼什麼是主流價值觀？或者學術地說什麼是Anglo-Saxon那一支白人（因為他們是來自歐洲大陸的對這塊土地最早的征服者，成為統治群體的源頭）的價值觀？那就是只要你努力，你就能成功，就能rise up，因為這是美國，意味著機會加努力等於成功，換言之，如果你窮，就等於不成功，那麼問題在你自己，不在別人。這個大道理聽起來非常合理，無懈可擊，因為難道這不是很多父母教育孩子的金玉良言嗎？

可是作為一個成年人，特別是願意接受一點社會學的思維的人，你願不願意停下來想想，這個道理真的無懈可擊嗎？或者在什麼樣的條件下這個大道理是對的呢？是不是在一個機會均等的社會裡，這才可能是對的？也就是說，可能這個道理對白人是真的，在剛來到一個陌生地方的時候，當階級還沒有成形的時候，機會是平等的，但是那個時代早已過去幾百年了！在其後一路走來到目前的歷史河流里，在一個顯然是階級決定人的生活機會的社會裡，機會可能是均等的嗎？也就是說，就是對白人，他們也受制於階級社會的制約，而不能想怎麼rise up 就rise up 啊，所以才有許多下層的白人反感於affirmative action, 因為他們有理由問：那我們這些窮人怎麼辦？誰來照顧我們？？所以affirmative action的確面臨着越來越多的挑戰，因為階級或者說貧困其實才是一切問題的根源。但是，我想說的是，階級問題在美國從來和種族問題糾纏在一起，是一個解不開的結。

有點跑題了，回到modern racism上來。知道它的定義後，就不難發現我們身邊存在着modern racism的言論和語調了。我就常在中國人的party上聽到人們說到非裔美國人時都是消極的東西，懶惰，就是會鬧事，等等，而鮮有正面或積極的東西，其實任何一個人群，不都有天才和傻瓜，好人和渣滓嗎？為什麼看不到別人好的一面？我想之所以不小心就會有這種言論或思維方式，原因很多。其中有受媒體傾向性的渲染的影響；有不了解美國的種族歷史特別是少數民族的血淚史，並且無條件地、不加分析地接受了主流社會的價值觀，以為只要努力就能成功，但是看不到限制某些人群成功的歷史局限因素；還有就是作為受益群體，誰願意拱手放棄自己的既得利益呢，說別人懶惰就能讓自己舒服，心理學上證明了這一點，叫“projection”。

黑人已經得到了太多嗎？2004年Kochlar的研究發現非裔美國家庭的資產中位值（$5598)只有白人家庭($88,651)的7%。黑人中的主要人口還是很窮的。如果按黑人占美國人口12%來算，那麼在任何政治、經濟、教育或文化領域，他們的leadership應該能占到大約接近12%吧？可是這是現實嗎？還遠遠不是吧。如果真能這樣，那美國就可以拍着胸脯說我不再是racialized 的社會了！

黑人真的很懶、不願努力工作嗎？當我看到1955年，Rosa Parks 為了她的種族不再被當成非人一樣的生物被趕到公共汽車後面站着去，而堅持坐在自己黑人的位置上，後來被送入監獄，由此引發了381天的“非暴力“運動，全體蒙哥馬利市的黑人要走381天去工作，去生活，才在1956年12月21日的爭取到了坐在公共汽車前面的，聽起來是多麼滑稽的一點點 “權利”，而且面對暴力，面對一些信奉白人至上主義者的白人的侮辱、棍棒、警察打死人，他們償還的是非暴力，我覺得這不可能是一個懶惰成性的種族能做得出的。我想的倒是：如果是另一個種族的婦女或男人，也能有勇氣這樣做嗎？

但是我自己對modern racism也有一點是不能完全同意的，就是有學者認為當你回答你不贊成affirmative action，你就是modern racist（Zuriff，2002)，我認為這是把問題簡單化了。但是modern racism的確是隱藏得很巧妙的一種態度和語調，是貌似良性的、和主流社會與時共進的一種意識形態，你不容易捉准它，或者讓人們相信它的存在，並且相信它的存在對於種族平等的障礙作用有多大。一位研究偏見的心理學家的說法很形象：modern racism是一種resistant virus, has mutated。（現代種族主義是一種抗病毒，已經發生了變異）。

那麼到底什麼是我認為的現代種族主義呢？我相信它與人們對這幾項的反映如何有關：

----無條件的相信只要是主流就是對的，相信社會沒有結構性的不平等，相信歷史已經過去，不再影響今天人們的生活；

----相信一切都是個人的努力或不努力的結果，而拒絕承認有社會條件的影響；

----骨子裡還是有隻要你皮膚不是白的，就低我一等的思想，但是不會說出來，而且在對任何政策表達意見時，委婉地拒絕可能會改變自己作為主流或統治群體的地位的任何政策。

也許你會問，說真的，只要是人類社會，還有平等的地方嗎？也許沒有終極的平等，但是那是否意味着我們就不用爭取平等了呢？黑人為自己的群體和別的群體提供了一個模式，平等從來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餡餅，種族平等和性別平等都是歷經社會運動、流血和生命的代價才有了今天的進展。現在modern racism是歷史發展到一個時期的似新而不新的態度和意識形態。說它似新而不新，是因為它想維持的還是那個老的社會分層，在頂上的階層永遠不會自動讓出自己的位置，所以要有一套相應的說法讓大家相信自己是最好的，所以應該在上頭啊。作為亞裔，你是維護它，還是認清它的嘴臉，再想想該怎麼辦？

                                                                                           2008,11,15

（未完待續，下一篇擬為：奧巴馬當選在多大程度上代表了黑人的利益？）

文中所提到的文獻：
Bobo, Lawrence. 1988. “Group Conflict, Prejudice, and the Paradox of Contemporary Racial Attitudes.” In P. Katz & D.Taylor (Eds)., Eliminating Racism: Profiles in Controversy (p. 85-114). New York: Plenum.

----2001. “Racial Attitudes and Relations at the Close of the Twentieth Century”. In N. Smelser, W. Wilson, & F. Mitchell (Eds.), America Becoming: Racial Trends and Their Consequences (Vol. 1, pp. 264-301). Washington D.C.: National Academy Press.

Healey, Joseph. 2006, Race, Ethnicity, Gender, and Class: The Sociology of Group Conflict and Change. California: Pine Forge Press.

Kluegel, James R., & Smith, Eliot R. 1982. “Whites’ Beliefs About Blacks’ Opportunities.” 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 47: 58-532.

McConahy, John B. 1986. “Modern Racism, Ambivalence, and the Modern Racism Scale.” In J.F. Dovidio & S. Gartner (Eds.), Prejudice, Discrimination and Racism (pp. 91-125). Orlando, FL: Academic 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