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八年級畢業典禮

今天下午6點，兒子的八年級畢業典禮開始了。在學校那年年舉辦慶祝一學年結束的體育館裡進行。我坐下來環顧四周，多麼熟悉的老地方，還是乳白的牆壁，還是一排排最簡單的靠背塑料椅子。我知道，明年再參加兒子的學年結束儀式，就不再是這裡，而是在高中了。還沒有體會到畢業的欣喜，我的眼睛卻先發潮起來。

今天的會場與往年不同的是，多了一塊黑色的幕布搭出的小舞台，彩色橫幅寫着 Class 2011。漂亮的鮮花插在透明的玻璃瓶里，長桌上幾株盛放的深紅的芍藥格外醒目，鋼琴上擺的是一大束顏色發舊的赭紅色鳶尾花。我暗暗讚美會議組織者細緻的審美觀，這鮮花的顏色似乎是精心選過的、莊重而懷舊的顏色。

今年的“畢業曲”鋼琴演奏是由七年級一位韓裔美國女孩擔任，她手下那熟悉的旋律一出，我就想起了去年兒子擔任這演奏角色的一幕。一晃竟整整一年了。當這個曲子響起來，就是畢業班要走進會場的開始。

進來了，27位同學，邁着比平時正經多了的腳步，一個個意氣風發而又帶着個性化的風采走了進來。真是恰同學少年，風華正茂。男孩西裝革履，英俊瀟灑，真有一股英氣逼人的感覺；女孩秀麗時髦，晚裝出席，青春活力洋溢於舉手抬足之間。女孩顯然比男孩成熟一些。兒子走進來了，由于姓氏原因，他最後一位出來，嘿，今晚的牛牛也很帥呢。

校長介紹程序，老師講話。第一位是全校最受學生愛戴的老師，麥克，是這個班五、六年級的班主任。

大鬍子麥克老師說，“今天你們要畢業了，請記住，你們是兄弟，你們是姐妹，你們是一家人，永遠是一家人。你們互相信任，知道嗎？在世上有你信任的朋友，有你說什麼都不用擔心會招來麻煩的朋友，這是人間最最重要的事情。想想看，大家在一起四年了，可是我們也沒有一個時間像今天這樣坐下來，可以對彼此互相了解得多一些。

我這裡有兩支毛筆，一支是嶄新的，一支呢，用了很多年了（老師揮舞着那支筆尖已很散的老毛筆）。這支老毛筆已經被幾百個學生寫過中國書法，這支新筆看上去很新，可是這支老毛筆有很多的意義（meaning）。”

聽到這裡，我的淚一下子流下來了。友誼就像用了多年的老毛筆，雖看起來舊了，卻是有着很深的意義。

僅因兒子被邀為畢業班演奏畢業曲(Pomp and Circumstance)，我有幸能夠參加去年的畢業禮。記得麥克老師去年也發言，講的話和笑話都該是類似的，但是沒有毛筆；而且今年畢竟是自己兒子畢業，所以聽起來更是特別受感染。

第二位是樂隊的老師兼指揮，馬里戴思老師。他也受到學生們的熱烈“起鬨”式歡迎。他渾身散發的幽默感令他就是一言不發也會令旁人想發笑。他說了幾個advice，具體的不太記得了，僅記得他說，不要去聽一個音樂老師的財經指導（他做老師前在華爾街曾做股票經紀人，後來卻辭去那份工作而做上了音樂老師）。大伙兒哄堂大笑起來。

接着他對着學生說：“享受你們的生活吧。我就是這樣享受生活的，雖然我時不時地要罵你們兩句，因為你們不是忘記帶樂譜，就是遲到了，我就要罵你們兩句，我臉色也會紅（發火發的），但是這些都是必要的東西。如果沒有錯誤，沒有不順利，你們怎麼能learn呢？這就是生活。我享受所有的這一切。我享受每一分鐘和你們在一起的時光。”

他轉向家長們，“I will say to now, your work has been done 90 percent. 你們的孩子，是好樣的！他們知道自己是好樣的。你們要給他的是支持。讓他們去自己做決定。”

接着是學生代表山姆發言。他把這些話獻給班主任鮑嘉曼太太：“你不但教我們學術知識，也教給我們社會交往的風範，你看着我們從五年級小毛頭變成今天的年輕的成年人。你教給我們誠實、言而有信、努力，有了這個，就有了最重要的品質。也許你想不到今天我會作為代表在這裡發言，我不是一個perfect的學生，甚至離perfect還差很遠，我是‘那種’（‘those’）學生。可是我要說，我代表我和我們班謝謝你，謝謝你為我們付出的一切。”山姆是班裡個子最高的，有1米9了。

班主任鮑嘉曼太太是下一位發言者。她是抹着眼淚上來的，她體態豐腴，很有特點。她用紙巾擦着眼睛說，“這一刻又來了，今天我很難說出再見這個字。我的八年級學生們，你們是很棒的集體。也是我最後一個唯一的班，明年我不能再說一個班的學生是我的學生，因為制度要變了。而我總喜歡說‘我自己的’學生。

你們是好樣的！”

對家長，她說：“你們的孩子知道他們想要什麼。我的孩子一個22歲大學畢業，一個今年高中畢業。所以我知道高中孩子的家長的滋味兒。我就是想給你們家長說一個advice，就是對你們的孩子，也許就是給他們一些鼓勵；當他們需要一個listener的時候，做listener聽他們說。那樣就很好了。相信他們，他們是好孩子，會做出好的選擇。”

這是一個gifted program的學校，老師和學生中都有所謂的怪才。每一位老師，根據兒子的評價，都是非常好的老師，有趣、負責，兒子發自內心地喜歡他們。這令今天的畢業典禮特別難分難捨。

我看着坐在下面的孩子們，兒子的同班同學。你們長大了，我是看着你們長大的。你們還要長，等高中畢業的那一天，你們會是什麼模樣呢？你們比今天將更高，更成熟，更有知識，對人生的計劃，也許從今夜，在經歷了這樣一個特別的畢業典禮後，就會有一點點改變的種子埋下了。

祝福你們，2011的初中畢業班！

後面的故事：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是畢業生跳舞，家長被請離開，兩小時後再來接他們。

9點過10分我去接牛牛，他跳得滿頭大汗，對我說：“媽媽，快離開這裡，你不要再給我照相了，這個很embarrassing。”

在回家路上，我問牛牛，你覺得老師和學生講話誰的最好，他說“都很好”。我說除了你們的女生代表講話我沒有哭，其他的講一個，我就哭一次。兒子說：

“come on, mom。怎麼每次都是你哭，你怎麼哭了，我們同學會看見，他們會笑話我的。上帝啊。”兒子語氣似乎很沮喪，但後來也樂得自己笑起來。

看着把西裝換成一件中國短袖衫，西褲下為跳舞而換下皮鞋換上了旅遊鞋的46碼大腳，我摸了兒子的頭髮一把，淚又湧上來。紅綠燈也模糊了，兒子說：

“哎，看好路，別撞車啊。”我又破涕為笑了。這樣的孩子，你不笑還哭嗎。

2011年6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