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有中間的路可以走嗎? 看了甩了的《女人命》一文,非常受啟發和震動。這篇文章是難得一見的好文章。我相信作者有深厚的女性主義理論訓練,才能寫出這番深刻的見地。文章直指父權社會的核心問題:除了男人之外,女人自己是怎樣發展出一套意識形態來合理化自己處於次等性別的命運的。 文章指出,女人因為受傳統觀念的教育和實踐,容易把自己的幸福與不幸都歸因於“女人的命”,這就把一切性別不平等、不公平都擺平了,既然是命,那就認命吧,還有啥可指望的,仿佛一切都是前生已定的姻緣,自己再努力也趕不上那命好的,所以逆來順受就成了對命運最好的交代。 文章更深刻地指出,女人自己才是有意識地維持這套傳統性別系統的人。有一群受益於傳統的婚姻模式的女人,她們依賴男人而活是天經地義的,僅僅是因為這個男人的家庭環境或本身條件好、能給女人一個比較好的生活,這樣的女人並沒有出色的事業,也不是一個出色的家庭經營者,但是女人靠這一條就夠了:她命好,嫁了個好男人,這就是她的“本事”。反之,那種沒有嫁到好丈夫的女人,就會被人說成她命硬,不是旺夫命或旺夫相。 這種邏輯最後給人們的思維方式帶來的影響就是,為社會分出來一個性別分層,女人幹得好不如嫁得好。影響之二就是,衍生出了一個詞:賢妻良母,一種實質主義的思維方式是:女人就是女人,做好妻子和母親是最重要的。 是這樣嗎?這完全是見仁見智的問題了。女人到底先是人,還是先是女人?這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但是不同的回答卻有各自的含義。 人都是有自我的,如果一個女人的自我恰好是要做一個賢妻良母,那麼這樣的女人是表里如一的最幸福的,因為她的理想正好和社會對女人的要求吻合,這樣的人在心裏面活的比較輕鬆,比如我寫的在醫院裡保胎的女性朋友,和那位美麗的伊朗主婦,都大致屬於這種女人。 還有一種想走中間路線的女人,想having it all的女人,又有工作,事業,又有家庭、孩子,孩子還都很出色,學習、才藝樣樣出眾,人們有一頂現成的帽子給這樣的女人:超級媽媽。 這個詞真是意味無窮,聽來好聽,其實真的如此嗎?它含有因為對女人期望不高,所以你做得好就是超級了的意思。這還是在說,你是一個次等性別呀,當然現在的社會已經不會明着說這種乖張的話了;但是分析一下,就是如此。 想走中間路線的女人,往往認為人生這樣才是最完美的,啥都沒耽誤,自己對得起自己,也對得起家庭,其實她心裡的苦楚、內疚、患得患失,又豈是三言兩語能說得清的?要說她沒有一點掙扎,我只能說那是自欺欺人。鬼才信。 還有另一個極端的女人,就是為了事業放棄了成家,她們著作等身,出現在國際學術會議或新聞發布會的會場,與男性一樣地風光。但是這樣的人往往被認為不是真正的女人,在很多女人心目中,她們的人生是失敗的----因為她們沒有家庭。我認識許多這樣的高知女性。 中國的哲學能讓人自圓其說,要順天意,不要和老天對着幹。什麼是天意?就是老天早就安排好了,男人為大,女人為輔,夫唱婦隨,那才是正道。所以,多少女人,被壓抑得沒有出頭之日而苦悶時,回歸到古代哲學的性別大綱,看一看也就釋然了。再置身於西方世界,舉目一看,敢情宗教國家裡也有類似的大綱,那也得釋然。 總之,理想是女人要想像甩了說的,活出自己的氣質,活出自我,但是實際中,難。難在女人自己裡面大概有一半,是得益於那套性別系統的,因而要作梗着不想改變,難在男人裡頭,最多只有十分之一,是有性別意識,也敢於挑戰傳統,想改變系統的,但談何容易。但是這樣的文章給我驚喜。 2009,5,7 這篇文章寫出來夜裡放上來,早上就想撤下來,因為覺得有什麼東西還沒說對,結果,早上7點已經有幾位起得更早的朋友來評論,我也就不敢撤了。 今天看了大家的評論,反而逼迫我讓自己要講清楚這難以完全說清的觀點。在這裡加上,作為修正: 我不是在對賢妻良母妄加評論,任何一個善良的女性,誰不想做賢妻良母呢?只不過經過女性主義理論的批判性思維梳理後,對這個詞的含義也要有所深思。我想還是symbolic interactionism (符號互動主義)理論說得在理:任何人都有一個自我,這個自我是不會消失的,人的社會角色都要和這個自我遭遇,人會有滿足社會角色的行為,但是這個自我也要被滿足。也就是說,母親、妻子都是社會角色,但不能代替人的那個自我,當然不排除有人的自我和母親角色重合,這樣的人的確蠻容易快樂的。 對於有一個自我的母親,什麼是讓自己快樂、讓家人快樂的路呢?我們應該承認一旦成家,女人要做出犧牲,男人也一樣,女人要做賢妻良母,但現在和過去的唯一區別可能只是:做賢惠女人的同時,這是你的社會角色,不要完全壓抑了你的自我----即你有自己喜歡做的事情,這是你作為個體存在的一個特質,這兩樣還是儘量兼顧,不能顧此失彼。退,是為了進。做賢妻,也要做好自己。當這兩者有矛盾的時候怎麼辦?還是,先退一步,但是不要忘了下一步的進。 這大概是我想說的了。謝謝大家參與討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