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地之秋
不經意間，鄰家的黃葉兒落在了我家后院的角落，松針在一根一根或整團整團地往下掉，葉子有三個角的楓樹已有幾瓣葉子偷偷地轉了紅，太陽光還是那樣亮晃晃地，卻沒了夏日灼熱烘烤的力量，風里有了一種干爽利落的感覺，這只是九月六、七日的時候，秋天就這樣走近了在華盛頓州的这个內陸城市。
我想起了廣州的秋，雖然不象這里的秋那樣五色繽紛，可是作為一年中最好的季節，秋在廣州還是給我留下了綿長而美好的回憶。
對廣州秋的感覺，最早是從風開始的。當風不再是夾著一團熱氣襲來，而是有一種透人心脾的爽意，夾帶著一絲草地開始發干時特有的香氣，那就是秋天在悄然來臨了。廣州的秋，真正開始得比較晚，並不是中秋節后就開始涼下來，象这儿這麼明顯，而是要等到十月下旬、十一月上旬的樣子，好象一夜之間天突然變藍了，高了，氣溫降下來了，穿著長袖還不夠，有時可以加披一件薄薄的、款式特別的外套了。
夜晚的大排檔、飯店、小館子里，火鍋冒出的熱氣不再顯得夸張了，在秋夜的涼風中享受一次熱氣騰騰、活色生香的火鍋不是一件很舒暢的事情嗎？廣州的夜生活，永遠是那樣熱鬧興旺、人氣沸騰，每一個人都在忙碌奔波，連放鬆也顯得那麼忙碌，坐下來喝一杯綠茶或吃一客冰淇淋都是透著一股跟時間賽跑式的緊繃繃狀。可是到了秋天，人似乎的確是季節的動物，人們忽然變得很想真正放鬆一下身心。
在廣州所有的繁華、車水馬龍、讓人總能被提起神來的喧囂生活的后面，是廣州人善於享受生活的那麼一種情調。在廣州人一日三餐都有茶飲的習慣里，生活不是被咀嚼得有滋有味的嗎？讓我閉起眼來點點回憶在心頭的，是秋天，人開始沉靜、穩重下來的心情。是東山區王府井百貨大樓附近那一家家有個性的時裝小店里越來越追求品味的女孩子、年輕媽媽、中年媽媽們。是中山大學校園里在秋天顯得特別干凈的馬路，榕樹紫荊花樹被秋風吹得一樹蕭蕭、窸窸窣窣的細語聲。是大學好友聚會時，常常在秋冬季節的沙面珠江邊，面對人事際遇變化的感嘆。秋天不宜喧嘩張揚，它是能對所有的樸素與本色發生深厚感情的季節。
眼見著美國西北部大自然的秋色日日漸濃，我這才體會到廣州之秋的魅力也許在於大自然在已經被人文化得很厲害的城市里還是擠進了它特定的季節氣息，而美西北這個近５０萬人口的城市則幾乎純粹是大自然手筆下的一幅濃墨重彩畫。菊花在這兒開得很盛，可是它比不上秋葉的紅、黃以及紅黃之間無數微妙的過渡紅、黃色烘托出的氣勢之美。公平地說，葉子才是秋天的繁花。
十月中旬，白樺雪白的樹干上忽閃著“黑眼睛”，葉子黃得明晃晃地，象一束即使在陰天也能把自己點燃了的佳人；楓葉已全紅了，紅得象靜止的火焰；還有一種黃葉楓，金燦燦得黃得醉人；更有一種矮小的楓樹披一身盛妝，皆因它竟有棗紅、黃紅、桃紅、黃綠及翠綠幾種葉子集於一身。葉子色澤的多變使秋成了一個純美的符號。
剛入十月下旬，我們一家送回廣州的父母到機場后再往南山方向開回家去，我看到公路上這里一叢、那里一樹的鮮紅與金黃，葉子們正在進行一年中最后的精彩展示，可是我從這一樹樹的驚艷中感到的卻是一種燦爛的孤獨。它們的鮮紅與金黃好象不是展示給行人看，而是在欣賞自己生命的一個極致。
我懷念廣州的秋，也珍惜美國西北部的秋色。秋在哪里都是很好的季節，人生何處不能賞秋呢。秋葉正如春花，其繁盛也是轉瞬即逝的。每一天，秋天都在一點點成為我們身后的風景，眼下已是滿地落葉自飄零。冬意襲人，春天已成為我心中的期盼了。生命啊，是一個輪回。(注1）
２００３年１０月２９日寫完，
１１月２日修改於第一場雪中
注1：我也写过秋天的叶子，现在趁牛牛的东风，把这篇小文贴上来得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