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個人被殺害以後
11點 25分,我的一個黑人學生在上課前五分鐘走進我辦公室,他扶着額頭進來的,我以為他病了。他扶着額頭說:
“今天我不是感覺很好。”我心裡嘀咕一聲又怎麼了,這學期他的幾個孩子生病或在學校被校長處分的事情是他無法來上課的原因,難道小孩又有什麼?在吭哧了一會兒後,他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出了:
“我的一個朋友昨晚被謀殺了。”(My friend was murdered last night)
我大吃一驚,我第一個反應是他今天計劃要做的研究報告肯定做不了了。
我說怎麼回事,你知道你的朋友是被謀殺而不是事故?
他搖搖頭,“是謀殺”,他說,眼睛無法睜開的樣子使我為他而尷尬和難過。淚水由眼角滲出,他說“昨晚我一直在他的家中。”
“這位朋友15歲的時候,我就認識他了。他比我小五六歲,和我的小弟弟一樣大。”
“他32歲。”“兇手的車已經找到,但是兇手還是自由的。”
“就為了80元錢,他(兇手)殺了我的朋友。”“我今天沒法做我的報告。對不起。這位朋友和我一起去做我的研究的。”
這位學生的研究是關於“有多少已婚、有家庭的男人去無上裝俱樂部娛樂?”。至於他為什麼要做這個題目,是因為他的最大的孩子的母親就是跳脫衣舞的。他們沒有結婚,有一個孩子。由此他對脫衣舞俱樂部的從業人員頗為熟悉,所以選擇做這樣一個比較不常見的題目。
這個學生在我的婚姻與家庭課,一直是很積極參與討論的學生。有三個孩子,都是非婚生的。所以他對婚姻抱着很懷疑的態度。就在兩天前的星期二,他還說出“噢,這個課令我想再一次沉入愛河。”我聽了自然很高興。然而今天的世界對於他就是黑暗的,他的一個17年的好友死於謀殺。這是一個怎樣殘酷的現實讓他去承受!
對於我,我今天既震驚,又沒有更多的時間去說更多的話。因為我還有幾個組的研究報告要聽和評論。他答應去上課,給大家解釋一下他不能做報告。我慢慢地習慣了學生會突然告訴我這樣的一個事情。毋庸諱言,上我們學校的不少學生來自低收入家庭,社會學研究已經證實,低收入的家庭的人,生病(身體疾病和精神疾病)、惹上法律的麻煩的機會都高於高收入的人群。我慢慢地意識到,這就是我的工作的一部分:要接受殘酷的現實。因為如果來自社會的較低層,會有更大概率發生比較殘酷的事情。事情都是有關聯的,當一個人,在昨晚的這個城市,被謀害,失去了生命,他給他的朋友帶來的悲痛使他的朋友無法做同學們翹首以待的研究報告。
我感覺一定要去鼓勵他一下,於是我走上前,本想擁抱他一下,但是改成了用雙手扶着他的雙臂,用力地搖着他的手臂,我說:“你還好吧?你可以上課去嗎?你要振作、保重!”
生活對於一些人是特別艱難的,我願逝者安息,學生平安。心裡有一種無名的憤怒和無奈,無處述說,只好將它放在這裡。
2013,6,13 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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