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親可愛的成都籍作家:巴金
----成都百花潭公園慧園小記
成都是一個如此富含文化氣質的城市,成都有太多的文化樂趣:茶樓、川戲、川菜,成都還是巴金的出生地,在那裡長到19歲後離開的城市。巴金,沒想到,我會在這個2008年的夏季與你相遇,相遇在這位於青羊西街,與古色古香的琴台路對着門面兒的百花潭公園,相遇在慧園的“世紀巴金展”。
百花潭公園是一個不用門票的免費公園,園內有一片蓊蓊鬱郁的桂花林,待秋季時一定是滿園的桂子飄香;現在則是荷花塘飄蕩着荷花、蓮蓬的醉人清香。我帶着兩個孩子烈日炎炎下尋到了慧園,看到2.1 米高的巴金先生塑像,十分傳神。
慧園是成都人以巴金的《家》中的大宅院為原型建的,1987年主體落成時巴金曾來觀看,那是他最後一次回成都來了。所有的展覽文字,都透着成都人特有的詼諧、親切,隨和而又深情款款,上面說:“到成都要找巴金就要到慧園來。”我,無意之中竟與這位我一直非常尊重和喜愛的文學大師不期而遇在這眾人忙於消閒的百花潭,心中的興奮就像喝了一杯蓋碗茶,越品越有味道。
關於巴金的圖片說明就在兩進宅子的走廊里,甚至都沒有玻璃窗隔着,照片已有了被四季的風雨磨蝕的痕跡。巴金是人民的作家,人們不需要從玻璃窗隔開的距離之外觀看他的生平,當照片模糊時,可能這個世紀展就該結束了,真是一切隨緣了。
巴金生於1904年,在94歲生日後,他就不再與眾人過生日了,改成單獨過了。他在94歲生日之前,都是與熱心的朋友、晚輩們過的,大家總是不斷地祝他長壽,他會說我已經長壽了,等眾人散去後,他會說:長壽是一種懲罰。這不是只有真性情的人才能說出來的話嗎?多麼達觀,幽默,好像還有點無奈?
巴金的照片,年輕時文學氣甚濃,到晚年則那麼慈祥、平和、親切,仿佛一抬腿就從照片上走下來,微笑着與你談心。可惜我們的相機被椰公帶到西藏去了,沒留下慧園的照片。這是一位可愛可親的老爺爺,他與兩個小孫女(都去了美國並分別畢業於哈佛和斯坦福大學)的親情的照片,特別有感染力。
我看着許多的巴金的原話,忍不住又掏出了筆,抄錄下來。越抄寫,越覺得我對他的喜愛、欽佩是有原因的。因為穿越時空的隧道,我發現他對寫作的熱愛、對人生的感情的表達竟精確地說出了我的感受,我當然不會狂到以為自己與巴金能有“類似”的境界,但他的話於我,確如朋友在掏心般地交談,看來不是我老了就是他太嫩了?
坦白說,我是看了這句後開始掏筆來抄的。抄下來與也喜歡巴金的文友們共勉吧。
“五十幾年來,我一直記住一句‘格言’:你實在想說什麼,就寫什麼吧。
“我說過,我把心交給讀者,可是我忘記說讀者們也把心給了我。
“我不需要從生活里撈取什麼,也不想用空話打扮自己,趁現在還能夠勉強動筆,我再一次向讀者掏出我的心:光輝的理想像明淨的水一樣洗去我心靈上的塵垢,我的心裡又燃起了熱愛生活、熱愛光明的火。”
----一個真誠的作家,為理想而活着的作家,在當今這個有的人聽到“理想”二字就想噴飯、噴茶的年代,我看到了兩種人生姿態:噴飯的看似瀟灑,其實倒可能是他們的心已經涼了,或死了;不噴飯的,倒可能是他們的心還年輕着。
“不要把我當作什麼傑出人物,我寫作不是我有才華,而是我有感情,對我的祖國和同胞,我有無限的愛。”
----我一下子想起3月14日西藏事件後,我把艾青的一句著名詩句放在我寫的那首詩的最後一段“為什麼我的眼裡常含淚水,只因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艾青的詩句,我們的心聲,對嗎?萬維的朋友們?”,因為再沒有第二句話能表達當時的感情。我想起了那段萬維博客開始象一家人一樣和諧、團結而不失百家爭鳴的日子!
巴金說:“我寫作只是為了一個目標,對我生活在其中的社會有所貢獻,對讀者盡一個同胞的責任。
“我只想把自己的全部感情,全部愛憎消耗乾淨,然後問心無愧地離開人世,這是對我莫大的幸福,我稱之為‘生命的開花’。
“我一生始終保持着這樣一個信念:生命的意義在於付出,在於給予,而不是在於接受,也不是在於爭取。”
----上面這句,說實在的,我還沒有到這個境界,比如我不會不接受我老公給我的生日禮物,雖然我越來越不追求這種“浪漫”,尤其是最後一句“也不是在於爭取”,我尤其做不到,因為太多時候我們不是都說要爭取爭取再爭取嗎?(注1)
我為之心中一動,如遇知音的是這句:“受苦是考驗,是磨練,是咬緊牙關挖掉自己的心靈上的污點。它不是形式,不是裝模作樣,主要的是嚴肅地、認真地接受痛苦。”
----我覺得這句話使我對自己寫的《感謝生活》中的吃“苦”的意義,有了更深的理解。
“我的生命大概不會很長久罷,然而在短促的過去的回顧中卻有一盞明燈,照亮了我的靈魂和黑暗,使我的生存有一點光彩,這盞燈就是友情。我應該感激它。”
----巴金對友情的極高評價,“使生存有一點光彩”,使我對友情有了更深的理解和珍惜。
那麼,愛情在巴金,是怎樣的詞藻來形容呢?出乎意料的,對他的夫人,他的評價很有意思,我記得在一張她坐在一棵樹上照的挺浪漫、漂亮的樣子的照片旁,巴金題的文字好像是:“她是一位文學愛好者,一位水平中等的翻譯。”當時,我為巴金沒有象人們以為的文人通常能說會道地、渲染性地讚美自己的愛人,而是極其低調的評價而感慨,這是怎樣的謙虛呢,不過,他有下面這接着的一句,我有把握我絕沒有記錯:“她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多少深情盡在不言中!
“我唯一的心願是:作泥土,留在人們溫暖的印里。
“我一刻也不停止我的筆。它點燃火燒我自己。到了我成灰燼的時候,我的愛我的感情也不會在人間消失。”
其實,不是只有作家才有感情,但有感情不等於會恰如其分地表達。巴金之所以偉大,我認為在於他是知識分子精神的代言人,他筆下的人物,包括他自己,就是知識分子的個性和氣質。而中國,需要的並不是大批量如生產出來一般的所謂的碩士、博士,而是具有一點知識分子精神,即有良知的普通、善良的人而已。
“你實在想說什麼,就寫什麼吧。”我一下子就記住了這句簡簡單單的話。能做到嗎?能做到的人,就是幸福的人;能做到的社會,就是真正自由的社會。
我感謝成都市文化局主辦的世紀巴金展覽,感謝由李舒提供的巴金展文字資料。荷香、桂花林,成都市民搓麻將的安詳、母親推着嬰兒車的滿足,無不與巴金的話長在,長在我與巴金不期而遇的驚喜與感動之中。
2008,7,30,草稿
注1:在廣州時我把草稿中這句話讀給我爸爸聽時,我爸說:“那是巴金老年的感悟,你還年輕,還有夢,不能和他比,你還要去努力呀。”這使我對自己境界還不高有了一個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