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明星女孩：回國行第七篇

我與廣州一家報社的資深老編輯有一份友誼，這次回穗我邀請他和我的一位介紹我和他認識的大學同學一起去吃晚飯。這位編輯定了地方，在黃花崗公園裡的一個酒家。我帶着兒子和女兒在酷暑的傍晚趕到了那裡。這位老編輯在早上還給我同學發短信，說今晚宴席會有神秘嘉賓出席，這令我那本來就為人熱情的同學越發有了莫名的神秘感和興奮，這也感染了我，我不由得猜想誰是神秘嘉賓呢？

一進包房，經過一番介紹我明白了，原來今晚來了一位“明星”女孩和她媽媽，和一位剛被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系錄取的高中畢業生，這位畢業生和他那位非常和氣的母親都是在老編輯負責的版面發過文章的作者。今晚也相當於是老編輯退休而請自己的幾個作者和同事一起聚聚。

這是一個僅僅比女兒Rosie大三個月的孩子，還不滿八歲，她已經上二年級，就要升三年級，比Rosie大一個年級，沒有幾分鐘我們已經看到這孩子非常活潑、機智，風采超群，其一抬頭一舉手都帶着一種明星的雛形的味道，說她是明星女孩一點不過。不知道為啥，也許受廣州迎接亞運會的氣氛影響，我想這樣外型條件極好的女孩是城市形象大使的理想人選。果然坐下來沒多久就聽到女孩媽媽驕傲地說她們前天剛從選形象大使的拍攝現場回來。

她杏仁眼，很瘦很精神，笑容訓練有素很甜美。對老編輯點的一些菜，她都能說出一、二，如這個菜是辣還是不太辣，油膩還是不油膩，可見跟着大人吃了很多宴席，也是沙場小將了。她用詞極為老氣嘎嘎，大人為之嘆服，報以讚許的笑容和叫好。我卻很快覺得她有點在表演了。漸漸地誰都看出她愛插話，愛搶話的特點。她會在大人剛挑起一個話題時就急切地打斷大人的話，引來眾人讚賞的笑聲和評論。如，“她多會說話啊”，或“真的很有電視小主持的風采！”諸如此類。這使她受到無形有形的鼓勵，越發不可收地眉飛色舞。

話題自然要繞到她剛拍亞運廣告電視回來，在眾多試鏡頭的人當中，她被選上了。她媽媽很自豪地說，她女兒在現場給每個工作人員都斟茶倒水，令工作人員印象很好，結果第二天大家都選她給她投票。這位媽媽講到這裡，停頓了一下，說：“所以我還是說，要先做人，做人最重要。”眾人紛紛頷首。面對媽媽春風般的笑臉，我也不由自主隨着大家點頭讚許，但是我腦子裡忽然頓了一下，難道

做人=斟茶倒水=給人好印象=被選送上鏡頭？這到底是做人還是功利心太重？

小女孩母親滿面春風，給眾人講她當選省十傑母親後被推舉為代表上電視發表講話的經歷。在眾人一再請她講講她的光榮發言的要求下，她謙虛地說，“發言時我說，我沒有覺得自己比別的母親有什麼不同，我們大家都是普通的媽媽，做的都是自己該做的事情而已。”這時大家聽到一個細細的普通話腔調很清楚地說：

“我更普通。”這是那位明星女孩在插話。

女孩的母親繼續侃侃而談，顯然這位母親發言水平很高，加上得體的舉止秀麗的容顏，一定是一個單位很需要的發言人才。

只是她的女兒那句表白自己的話，“我更普通”，使我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兒。我開始有點疑惑了，一個不到8歲的女孩，是真的已經具備這種思想境界，還是一種被灌輸要表現“先進思想”的習慣使然？

我的女兒由於中文畢竟不是她的第一語言，所以她沉默居多，但她的沉默是一種積極的沉默，因為她即使不說話，她也在聆聽，她也盡力參與，與明星女孩坐在一起，她顯得太安靜，太不張揚，但我知道這是她的本色，她是真實的。

小女孩的媽媽在眾人的讚賞中提起她小時候的性格完全不是現在這樣的，反而是很羞澀內向的。但她讓女兒參加一個由美國教育專家開的一個天才寶貝計劃，很貴的學費，連續兩年，每周末都去上這種“計劃”班，密集式訓練孩子對着麥克風介紹自己，講話，演講，所以孩子就變了一個人。

眾人紛紛道看來這孩子本身就有外向的一面，被開發出來，不是天生就內向的，。。。

我卻回想起一個耐人尋味的細節，就是我們剛進這個房間時，大家一看到我女兒，就說來來來坐在這個小女孩旁邊，兩個同齡人好說話嘛，我女兒很大方地笑着和她站在一起，而這位小女孩卻把臉一下扭到她媽媽那邊，滿臉不高興不情願，根本不想搭理女兒，不過好在坐定後她就聽她媽媽的話給女兒斟茶了。

我和大家的看法恰好相反，我從開始見面這位小明星的一扭臉里，看到的是她還是內向性格為其本色的。

所有的大人都在誇她大方活潑，我再也不想附和了，因為我開始懷疑什麼是兒童應有的天真，什麼是兒童不該有的早熟。

我的同學好心地用她的車送我們回家，路上，我的兩個孩子都同時對我說：那個女孩有點吵（他們說She is too loud）。我的同學也許是出於禮貌，也許的確是真心，說她還是喜歡Rosie這樣的孩子，“女孩該安靜一點，不要太張揚。”我口裡沒說什麼，但是我心裡同意孩子們的看法。

2010，7，15 廣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