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談目前美國的制度性歧視

椰子

這個周末怡然和馬黑分別寫了對美國的種族歧視現象進行探討的好文（怡然：在美國面對歧視我們能做什麼呢？馬黑：我在美國經歷過的“種族歧視”）。拜讀了兩篇文章和後面的跟評後，看到大家的討論不約而同地集中在一個看法上，即認為現在美國已經沒有或基本沒有制度性歧視，有的只是種族之間互相的偏見。我想說一說我所知道的從社會學角度對制度性種族歧視的定義和例子。

少數族裔與主導群體（minority group vs. dominant group）是社會學種族與族群文化研究的一對重要概念。在這個大的概念範疇里，有幾個關鍵的概念或術語是有明確定義的，因為如果沒有明確的定義，就無法進行對現象的分析；所謂的分析，其實就是看可以用什麼概念來理解現實生活中的具體事實或社會現象。

這幾個關鍵的概念是：偏見(prejudice)、歧視(discrimination)、意識形態種族主義(ideological racism)、制度性歧視(institutional discrimination)（這個論述來自Joseph Healey “Race, Ethnicity, Gender, and Class” fifth edition， 2011，33-37頁）。怡然和馬黑的文章列舉了人們日常生活中的行為，很多跟評中提到美國的制度性歧視已經沒有了或基本消失了，是這樣嗎？或者說，換一個角度，即從社會學角度看，是否這個概念已經基本過時，找不到生活中的實例了？這裡我想說說社會學對制度性歧視的定義，以及通過研究指出的制度性歧視的實例。

要弄清楚制度性歧視，不能不提歧視，或個人歧視。這兩者是有區別的。對歧視的定義是這樣的：“歧視，或個人歧視，是指對一個人或多人的不公平對待，而且這種對待是立足於這個人或一些人的群體身份（原文為Discrimination is defined as the unequal treatment of a person or persons based on group membership）。典型的例子是，一個雇主決定不僱傭非裔、波多黎各裔、華裔、猶太裔的申請工作者。如果受到不平等對待的對象是屬於某種族或文化群體的個人，那麼這種行動就是歧視性的。 ”（Healey, 34頁）

制度性歧視的定義是：“與個人歧視相對的社會（層次的）歧視。制度性歧視指的是已經模式化了的不平等對待，這種不平等對待是由於群體身份而引起，而且這種模式是編織在、建立在社會每一天的運行中，與社會的操作糅合在一起。而且不論這種行動是不是有意識的。公立學校、犯罪與司法公正系統、政治與經濟制度可以以把一些群體成員置於不利地位的方式運行。”（the final concept is the societal equivalent of individual discrimination. Institutional discrimination refers to a pattern of unequal treatment based on group membership that is built into the daily operations of society, whether or not it is consciously intended. The public schools, the criminal justice systems, and political and economic institutions can operate in ways that put members of some groups at a disadvantage.”）（Healey, 35頁）

在另一本社會學概論教科書中，對制度性歧視有這樣的說明：“制度性歧視可以是看起來是對種族持中立態度然而在事實上有歧視性後果。制度中的個人做的是歧視行為而卻毫無意識。他們做的決定會使有色人種受到嚴密檢查或審視，即使他們不是刻意要這樣做。”（Just as individuals can discriminate without being prejudiced, so can institutions when they engage in practices that seem to be racially neutral but in fact have a discriminatory effect. Individuals in institutions can also discriminate without realizing it. They make decisions that turn out upon close inspection to discriminate against people of color even if they did not mean to do so.）(見Steven E. Barkan: Sociology: Understanding and Changing the Social World, Brief edition， 166頁)

制度性歧視可以是明顯的，也可以是隱形的。明顯的制度性歧視有這樣幾個例子：

1. 住房抵押貸款：90年代初對全國銀行的抽樣調查發現，即使是申請抵押貸款的人有同樣的信用歷史，但是非裔和拉丁裔的人有60%被拒絕貸款的更高機率。2002年的調查也有類似的發現。

2. 2009年的銀行調查發現，銀行有意地對少數族裔收取更高的利息。對於一個終生貸款，更高的月付可以多出10萬到20萬美金。

3. 醫療健康領域：有色人種比白人患病的機率要高（”People of color have higher rates of disease and illness than whites”, Barkan, 166頁）。研究發現，非裔美國人比白人更少接受一些可選性治療手段，如冠狀動脈（或靜脈）分流術、導管插入術、換膝等。還有一個1999年發表的研究報告了一個實驗結果，讓幾百個醫生看由演員扮演的白人和黑人“病人”的錄像，每一個病人都向醫生抱怨同樣的症狀和痛苦，然後當醫生被問詢是否他們認為病人需要進行心臟導管插入手術時，發現非裔病人比白人病人更少被醫生推薦這個治療方案。不論這些醫生是有意識還是無意識，結果是一樣的：非裔病人更不可能接受有可能是挽救他們生命的心臟手術，原因僅僅是他們是黑人。

以上三方面的例子來自兩本社會學教科書：James Henslin, Essentials of Sociology: A Down-to-Earth Approach, 2011版，222頁；Steven E. Barkan: Sociology: Understanding and Changing the Social World, Brief edition，166-7頁。

在馬黑的博客評論里，看到識字而已的評論中提到她的一篇舊文，我去拜讀了，她的文章是介紹由Algernon Austin 2012年1月發表的研究。題目是：“好的信用記錄沒有保護非裔和拉丁裔借款人”（A good credit score did not protect Latino and black borrowers）。這個研究說的情況與上面的銀行對少數族裔收取更高的利息的例子一樣，都是銀行制度性歧視的實證研究。（文章鏈接為http://blog.creaders.net/sahara/user_blog_diary.php?did=102038）

隱形制度性歧視也有許多事例，這裡就不展開了。

也就是說，制度性歧視至少在銀行和醫療系統都還頑固地存在。另外在僱人、教育系統、司法公正的執行、媒體報道方面，也有制度性歧視，此文就不展開了。如何應對制度性歧視？這是另一個很大的話題，本文只想說說自己對萬維這場“現在還有沒有制度性歧視”的討論的個人看法。

我想別的學科對歧視、制度性歧視可能會有自己的定義，如管理學、政治學，等等。我希望我們能就歧視這個社會現象進行針對具體事物的討論和交流，如果對於一些關鍵的概念，討論時能指明概念的出處就更有利於互相了解各自觀點的來源了。

2013年4月8日

應評論者要求列出本文中提到的教科書中引用的原始參考文獻：

1. Blank, E.C., Venkatachalam, P., McNeil, L., & Green, R.D.. (2005). Racial discrimination in mortgage lending in Washington D.C.: A mixed methods approach. The Review of Black Political Economy, 33 (2), 9-30.

2. Turner, M.A., Freiberg, F.， Godfrey, E., Herbig, C., Levy, D.K., & Smith, R. R.(2002). All other things being equal: A paired testing study of mortgage lending institutions. Washington, DC: The Urban Institute.

3. Thomas, Paulette. "Boston Fed finds racial discrimination in mortgage lending is still widespread. " Wall Street Journal, Oct.9, 1992: A3.

4. Thomas, Paulette. "U.S. examines will scrutinize banks with poor minority-lending histories." Wall Street Journal, Oct. 22, 1991: A2.

5. Smedley, B.D., Stith, A.Y., & Nelson, A.R. (eds). (2003). Unequal treatment: Confronting racial and ethnic disparities in healthcare. Washington, DC; National Academies Press.

6. Schulman, K.A., et al. (1999). The effect of race and sex on physicians' recommendations for cardiac catheterization. The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340, 618-626.

注1：因為從網友評論看來中文的”制度“與英文的institution有些不太對應的地方，我想有必要多說一句，介紹一本社會學教科書關於social institution (社會制度）的解釋：

“social institutions: the standard or usual ways that a society meets its basic needs--vitally affect your life. They not only shape your behavior but even color your thoughts.

What social institutions are: the family, religion, education, the economy, medicine, politics, law, science, the military, and the mass media.” (Henslin, 2011, pg. 90-91)

（譯文供參考：社會制度：社會用以滿足其基本需求的標準或做事情的方式。社會制度對人們生活有巨大的影響。它們不僅影響人的行為也甚至會影響人的思想。

什麼是社會制度：家庭，宗教，教育，經濟，醫藥，政治，法律，科學，軍隊，大眾傳媒）

注2：我為什麼把 insitutional discrimination 翻譯成 “制度性歧視”？

這個概念強調的是歧視已經滲透在人們日常生活中。而這種日常生活其實就是我們和各種各樣具體的組織打交道的過程。如果在找工作（經濟制度）、看病治病（醫藥制度）、購房貸款（經濟制度）等方面都受到不同對待，那麼我們可以說歧視成為一種制度化的實踐（institutionalized practice)，即整個社會對某些群體有系統性的區別對待。

我對制度這個概念的理解是，嚴格說來，制度有兩種含義，一種是單一的制度，這樣的制度下面有相應的群體或組織，如教育是一種制度，它下面有小學、中學、大學，學校體育隊、教師工會等；醫藥也是一種制度，下面有醫院，藥房，保險公司；所以制度是包括了組織和群體的一個更大範疇的術語。

另一種含義是“制度”也指各種制度的集合，把上述各種制度（家庭，宗教，教育，經濟，醫藥，政治，法律，科學，軍隊，大眾傳媒）綜合在一起，就是社會制度。

所以當一種制度表現出對一個人群的不利對待，可以說這是特定的制度歧視，如銀行的制度歧視，某個用人機構的制度歧視；而當各種不同的制度都表現出某種相似的行為特徵，如對某個種族普遍有很不公正的對待時，我們可以說這已經上升為一種社會制度層次的歧視，或稱“制度化的種族歧視”。 （institutionalized racial  discrimination)

而且，我查了一下網上，對這個英文的翻譯就是“制度性歧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