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不太懂得這裡的文化…”

在一年以前，兒子高中就要畢業的前兩個月，他度過了四年時光的天賦學校的家長教師群（PTG）主席Chris邀請他參加一個討論會，被邀請的人都是從這個學校畢業的學生，請他們給還在天賦學校的學生談談他們對“晚輩”的建議。這個活動很有意義，我們兒子表示會去參加。我和先生也去聽了這個討論會（Panel）。

如今一年過去了，我會不時想起那個春光明媚的星期天，在一個城市北部高中的禮堂里，五個風華正茂的年輕人在那次討論會上做的發言。很難得聽到大孩子們吐露對更年輕的校友的期望、分享自己的生活經驗。儘管拖了很久，今天我還是把當時一些很有意思的發言記下來，不過需要聲明我的記錄不是完整的，所以今天一看有點文不對題，請包涵。

討論會來了許多在上五、六、七、八年級的天賦學校的學生和父母，約有七十人吧。主持人是主席Chris，他準備了許多很有意義的問題。第一個問題是：

“如果你有機會重來一次，會做任何不同的事情嗎？”

第一個發言的是現在在讀護士博士學位的Kiara，她說“我喜歡我現在的一切。”

第二位是在芝加哥大學就讀的Andrea（也叫Andy），她說她改變了幾次主修的專業。

第三位就是我兒子，他說：“我在天賦學校很放不開， 我只做令我感興趣的事情，我太專注於找一條路（path），也許我應該對‘路（path）’更放開一些去想。

高中是一個再充電的時代。我想讓我自己選擇我的路，我的路不該是由父母來強定。我的星期五下午和晚上屬於我自己，我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第二個問題是：“作為天賦學校學生，你們感到要超有成就的壓力了嗎？”

Kiara說，“得4.0是最大的壓力，就像一個標籤一樣。能接近4.0就好了，學你需要學的，不一定要拿4.0。”

在當地一個私立大學讀書的Forest說，“保持4.0非常花時間。我認為課程的難度比4.0更重要。我在大學交朋友時，看他們選什麼課，不是看他們GPA。”

我兒子說：“壓力太大我就去看一場學校的橄欖球比賽放鬆一下。”

已經從東部一個學校本科畢業，目前在當地一個私立學校的法學院就讀的Katherine說，“我想的是你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你會以你的特長去做什麼。
”
第三個問題：“你怎樣面對失敗？”

Katherine說，我為數學測驗而整夜不睡過。

我兒子說，告訴自己這還很早，你有能力，你也有過幾次成功。

Andrea說，問人，要人們幫助自己。我有好奇心，要承認自己有不懂的東西。

Forest說，和教授多交往，會多些享受大學生活，社交這樣的事情是更有利於自己的。

Kiara說，我對音樂十分痴迷，有時候音樂的試演（audit）只有一個人被選上，20個人都沒得到，要接受這種結局。有時候是我得到，有時候是別人得到，但我永遠熱愛音樂。

第四個問題：“談談你們的 人生導師，誰啟發過你們？”。

Kiara說：“我有很多小的導師，我的老師是我的人生導師…..”。

Forest說：“詹姆斯先生，我的生物物理老師，那不是我的專長領域，可是他幫助了我。還有我的同齡人，我把他們看作與我平等的人。如果他們成功，那我也會成功。”

Andy說：“我的阿拉伯語教授。她在四十五十歲才得到博士學位。她走了許多路，她很善良，令人驚奇，她的人性的一面令我十分羨慕她。”

我兒子說，“我的羽毛球教練。每次來了新的人來打球，他就去教他們打，自己玩的時間就犧牲了。

還有，我的父母。他們不太懂得這裡的文化，他們是從中國來的第一代移民，可是他們已經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當聽到兒子提到我們的時候，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下來了。人群中也有一些細細碎語，似乎是父母們在輕聲交談。

我聽到Katherine說，“我的導師是媽媽和我叔叔，還有我的馬。我的導師是你可以去談你自己的人。通過與他們談，他們會讓你看自己。”

第五個問題：“在高中選課怎麼選好呢？”

Katherine 說，她問有無網上的機械工程課修。

我兒子說，選一個有趣的課。然後別的選Honor或AP，你的路保持開放。

Andy說，選嚴格的課。不僅看廣度，還要看深度。不要讓申請的大學感到，你是否只想為了你的簡歷好看才選這些課？要去做一些志願者的事情，做一個工作，工作本身就是很有價值的經歷。

Forest說，我從未跟着一個‘六年的計劃’走。那樣不會刺激我的智力。

Kiara說，努力做你熱愛的事情。不要讓學校擋住你受教育的路。我熱愛音樂，太熱愛了，所以我不能選擇她作為我的事業去追求。

聽到這些，我就想，多麼有想法的年輕人！

第六個問題是“你的愛好是什麼？”

我兒子回答：“鋼琴和羽毛球。他們不是我的負擔，我不去想我會從中得到什麼。”

Forest說，“兩部車，開一個汽車美容店。”

Andy說，“藝術與烹飪。賣一些畫。做酒，學德語語法。”

Katherine說，“賽馬，農業……”

最後一個問題：“請你們給初中生一個建議或指導意見？”

Katherine說，“用百分之一百的熱情去生活。你不會失敗的。”

我兒子說：“用好你的高中時代。深化你的關係。找到一些時間做你自己。”

Andy說，“永遠不會太早去看看大學。你去大學參觀一下吧，要找到大學的有趣的東西來不停地成長。”

Forest說，“把你的生活變成一個大學的簡歷（resume）。建立關係，不要搞得什麼都是education（教育），要自己發光。”

Kiara說，“做讓你快樂的事情。每一個人有不同的興趣，對你自己誠實，不要只想着去走一條什麼path（路）”。

其中的Andy我是認識的，因為她是兒子高中頭兩年參加的辯論隊的教練助理之一。她形象大方，美麗而有朝氣，我是很欣賞她的。這次我才知道她是在去芝加哥大學上學後，又回到高中來當教練助理，因為她想弄清楚她到底想學什麼。因此我才有機會認識她。美國大學生的“道路”（path）真是很多。

我發現討論會上path似乎是一個使用頻率最高的詞兒了。年輕人，對於自己的道路，的確是會想得最多的。其實他們何嘗知道得很清楚呢？在這裡給中學生建議的同時，他們也都還在變化中啊。年輕就是去嘗試，什麼都早就定了也不一定就是最好。生活，有各種可能，發現自己熱愛的事情去做，才是在生活。

兒子說的話讓我非常感動，我想那不只是為了讓我們開心。從他說的我知道他懂得我們，他口裡的我們並不值得羨慕，而是相反----“不太懂得這裡的文化的父母”----這話聽上去讓我尷尬。但我知道很大程度上他是實話實說而已。我們是移民，還要做父母教育孩子，這是怎樣的“教育”呢？其中必定有多少的遺憾、多少的教訓。孩子沒有怪我們，還在這樣的場合誇了我們一把。這樣的孩子，還有什麼好強求責備的呢？

今天當我把這些斷續不全的記錄打在電腦上時，我聽到了兒子的心聲：想找到自己的路。做自己。他告訴師弟師妹們在高中時要有一些時間做自己。他知道長大以後能夠做自己的時間也許更少，所以要在高中盡情做自己。他多次說過，高中才能瘋玩，以後大了就不行了。我當時非常吃驚他這樣說話，雖然我不得不承認他說的太對了，雖然我也知道人的一生都是在尋求和做自己，並不是只有高中才能做“自己”，但是他的話是有一種時不我再的感悟的。年紀越大的人承擔的社會角色、社會責任越多，他想和朋友好好玩玩，在一起hang out，不是過分之想吧。玩 ，是他經常掛在嘴邊的詞。為此他不想申請太多學校，他說寒假要申請幾個大學使他沒有了一個break，令他極其失望。我們知道如果他早申請的大學收了他，那他就可以享受這個冬天的break了。但是多少人有運氣和實力讓自己早申請的大學一定就收了自己的？他極其不願申請東部的大學，但我們還是讓他申請一下試試看，他非常不快，說申請多一個他玩的時間就少很多。玩就是那麼重要。我們的寒假就在天天看他抱怨說申請大學很浪費時間中度過了。

好在，這一切在三月底就成為過去了。他收到了幾個大學的通知，也基本決定了要去哪裡，接着來到了這個高中的討論會。那天，聽了我們的囑咐穿了一身挺括的白襯衫黑西褲的兒子突然讓我感到有點陌生。他有那麼多的想法，好像是我們根本無法滿足的，只能他自己去滿足自己了。這就是孩子長大了的標誌吧。

如今兒子上大學快一年了。他很喜歡他的大學。

2016年4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