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而難忘的人:賣玉女子
今夜看北京作家申靜雯的《京城閒婦》,忽然靈機一動,想起了她。
她是我們這個城市的賣玉女子,來自上海,在上海嫁給了一位歐洲美國人後移民過來。丈夫比她大20多歲,我見過兩口子一起在華人協會辦的春節廟會的走廊上賣他們的寶貝,倆人顯得挺和諧的樣子。
最近見到她,是她一個人來我們學校的國際文化周擺攤。她要麼忙碌着招攬生意,一口上海腔的英語還特流利;要麼就坐在角落上做她的首飾;她的首飾大約一半是現成從中國進貨,西南各省、湖南湖北的寶石製品,她稱為石頭;也有很多是她買了石頭後自己選絲線和陪襯的小飾品後親自做成的。她做的手鍊,腳鏈,項鍊,式樣沒有重複的,石頭之間的顏色講究搭配,也講究與絲線顏色搭配,絲線的結還有講究!她告訴我,結的數目,她都要想好,九個結就是九個結,馬虎不得的。她編的結,密匝匝,緊實實,有的如小葫蘆,有的叫同心結,有的尖,有的方,有的扁圓,很耐看;玉石,瑪瑙,琥珀,玻璃珠,水晶球,有嫩嫩的粉,微微的或濃重的紫,厚厚的或淡淡的棕,清的就是玉,涼涼的手感,幾乎樣樣讓人愛不釋手。價錢也好說,給好多人,都是開價20的,最後竟可以8元成交,沒有斤斤計較的樣子,特爽。
我買了好幾樣東西,她竟以很低的價錢給我,還連說“我不會虧的,這裡的租金少,喜歡就拿去。”或者強調,我不是靠它吃飯的。也許她的慷慨,好客,帶來人氣,她的顧客一直不斷。看她忙碌着,本身就是一件愉快的事。
我與她屬於那種一見投機的人,她是個心直口快的人,這與我相似;她嘴很甜,會哄客人,我卻沒這本事了。她給我留下印象,是她上次來學校擺攤時,那時我們也就見過兩次吧,她問我“你結婚了嗎?”,我說孩子都倆了,她就說你不像結婚的人,把我聽得一驚一乍的,差點那天晚上要按她給我的名片打電話到她家去問她為什麼,但實在覺得傻得可以就沒敢打了。
這次我們又在校園相遇,我下了決心要問她那個懸在心裡的問題(過去讀研究院時系裡也有工作人員說過類似的話,那時我還沒孩子),就是得時機對頭才好問。我挑了一堆首飾,她不知怎的談興大發,說起她的美國老公,她就是再病的厲害他也不會為她做飯,端來給她吃,也不會洗碗,“他們清教徒不會幹家務的,大男人得很。”但馬上她又補充美國男人簡單,好相處,中國男人?你是鬥不過那心眼的。還說她是怎麼和這任老公認識的,原來她是第一任老公婚外戀的受害者,她曾去新加坡工作過幾年,老公在上海就被一個女孩撬走了,還懷了孕,“老公不想離婚,但那個女的不干,沒辦法了。我們的兒子都上小學了。慘哪!”她直接了當的說:“我到現在都喜歡我原來的老公,我知道他也喜歡我。”“那你還和他有聯繫嗎?”我問。
“不要見他,還沒氣夠啊?我能活下來都是好的了。”淡淡地,再也聽不出負氣的色彩;
“所以,要是你老公有點錢,要小心,現在國內這種女的多得是,專去挖那些有家的男人,有家的男人至少證明有人跟,地位金錢,女的進來就享受現成的。”從她的經歷說出這番話,也真不顯得危言聳聽了。
終於,我問她那個問題了,我說你那樣說讓我覺得自己特失敗,弄了半天啥也不象,她一聽我這樣說,就站了起來:“啊呀,象我們這樣的,一看就知道,你是不會把做家務當成享受的,我們做飯是因為我們要吃飯,不是我們想做飯,是不是?”嗬,她還成算命的了。想想,她說的,對了一半,我也不是總恨做飯的,任何事情都架不住天天做對吧。
她有她的夢,她說我老公說了,我該來這裡拿個學位,學生物,或地質,把石頭上升到理論,再去開個店面,賣石頭,就有底氣,能說個道道了。我說好主意!
是真的,我覺得她聰明,有悟性,又有生意頭腦;儘管那雙眼睛,打量起人來,有點過份的精明和凜凜利劍似的風快,但那可能是曾經的打擊刻在她心裡,反映到臉上的痕跡。有多少人能經得起那樣的打擊,還能這樣爽朗的生活呢?
在生活的道路上,有些人,不一定要常見面,卻可以很自然地對對方說出不能隨便亂說的話,這不也是一種緣嗎?
3-21-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