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這樣一位美麗的伊朗主婦 我認識一位來自伊朗的家庭主婦,是在先生任教的大學裡的faculty聚會上,她的經歷引起我的興趣,故此寫寫她。 這個聚會本身就夠有意思,是faculty of color的聚會,所以純白人倒是沒有“資格”參加的了。籍此我認識了他的學校里的祖籍伊朗、墨西哥、日本、玻利維亞等國家的教授,或在美國出生的少數民族,如黑人,裡面也有我本來就熟悉的香港人、上海人,以及他(她)們的家庭成員。 她是伊朗人的妻子,來美國22年了。這位伊朗教授教政治學,是一個非常快活的快60歲的人,而她比丈夫小很多,才40多一點。據說男女的年齡差異大是伊朗的婚姻習俗之一。 這個聚會的規矩是大家輪流坐莊,昨天輪到我們家了。但是要寫她,還得從第一次見到她開始說起。 我見到她是在去年冬,在她的家裡,很大很豪華的房子,只有一層,因為她有恐高症,故而她的丈夫為她而買了只有一層的房子。據說過百萬的價格,在我們這個城市就是富人的房子無疑了。也由此看到丈夫對她的照顧。 我驚詫於她的美麗,她短頭髮,卷的金棕色的頭髮。一雙會說話的大眼睛,很清晰的輪廓,明眸皓齒,沒有折扣的中東美人,而且很大方,說話直來直去,和我想象中的中東婦女的保守緘默差別很大,天知道我哪裡來的“刻板印象”,大概看到電視上雜誌上人家罩着面紗就想當然地以為人家保守,其實,才不是呢! 她做的蒸飯很好吃,顏色豐富,配料很多,看得出用了心思。還有小點心,精緻小巧,我看得出她丈夫是多麼滿足,因為他美麗的妻子和兩個漂亮的女兒;大家在她家都很高興、甚至有點莫名其妙的“激動”,一是因為那種賓館式的服務規格(酒陳列在一個裝酒的冰箱)、裝食品的盤子件件恨不得都是藝術品,點心擺在花紋浪漫的大理石的吧檯上,簡潔考究的家具,還有伊朗畫家畫的伊朗女郎的巨幅作品掛在火爐上方,地道的伊朗風情,這不是隨便就能遇上的;二是在富有的人家裡,人容易“激動”。當然這是我瞎猜的。 昨天聚會轉到我家來了,她終於可以做客人而不是忙上忙下的主人,她不斷地贊我們家的菜好吃,我當然高興了,因為她是出色的廚師,我寧願相信那不僅僅是禮貌。但是我更感興趣的是聽她和另一位也是在家做着專職主婦的日本人的太太(這女士自己是馬來西亞華人,會講中文、粵語、閩南話、日語、馬來語,簡直神了!)的對話。 兩位主婦相見,自然很容易嘮嗑,我本來和一位朋友聊着,朋友是上海人,很會享受生活的,後來我覺得作為主人需要到處去坐坐,就坐到了她和日本人太太邊上。她說: “我有三個孩子,兩個女兒,一個兒子(兒子是她的政治學丈夫)。我管他們的生活,早上五點就起來,我給他們做早飯,做女兒的午餐,她們不喜歡吃學校的午餐。(我不由得想到我的孩子也抱怨過學校午餐難吃,但我永遠只把他們的投訴控制在抱怨階段,沒為他們做過cold lunch,理由是我哪有時間,所以我心裡突然有那麼一點內疚。) 六點我叫女兒起來,七點再叫一次才起來,八點我叫丈夫起來,我要把兩個女兒分別送到學校或校巴上,再回來伺候丈夫吃早飯,這樣等早上的事情弄完,就十點了。等下午四點,我又該開始忙乎晚飯了。”大家聽着都笑了,但是笑得有些無奈!那位日本人的太太也說了類似的話,她也給她女兒帶cold lunch。 過一會我說:“好在,春天總算來了!對吧,這個冬天這麼長,真可怕啊!” 她馬上說:“哦,我永遠忘不了這個漫長的多雪的冬天!下大雪,我媽媽在伊朗生病,直到去世,三個月呀,我都不能回去看她,我天天打電話,我。。。”她的眉頭皺着,“因為他們,全是因為他們,我不能回去看看我媽媽!”他們是指她的三個“孩子”,離了她,他們無法生存。所以她只好強忍着心中的悲痛和擔憂,守在這裡,等到了媽媽在聖誕平安夜那天去世的噩耗。她為此曾患depression兩個月,這是她在上一次的聚會上告訴我的。但是那時候她只說她不回國,我當時就好生奇怪,她又沒有工作為什麼不回去看母親?這次她才說出了原因,因為她是三個“孩子”的媽媽!她老公看來是什麼也不會做的飯來張口的主。 唉,我心裡曾為她的很幽默的老公當眾贊她的那種浪漫而快活的樣子而打動,但是想想,這代價,也很大,有這樣的老婆,老公能不滿足嗎?!可是為了這種滿足,就走不開去看看自己重病的媽媽。 她還說:“我的女兒什麼事情也不做,房間也不清理,”我說那你要她們清理呀,她說:“她們就會說,這是我們的房間,你不要來就好了。” 我心裡開始感到有點什麼不對,但是我不想指出你太寵女兒了。明擺着的事情還是別說為好。 “我小時候,11歲,我媽媽就教我做家務了,她說你學會了以後你老公就不會把你給休了!(原話是you need to do your housework so your husband won’t divorce you!)所以我什麼都會做。我們那裡的人要在太陽升起後到太陽落山前的14個小時不吃也不喝,我不喜歡干那個,我就做家務。 我做一切的事情,可是他們覺得這是應該的,沒覺得有什麼難的。我有個醫生朋友,她雇自己媽媽給她帶兩個孩子,一個月給她媽媽兩千元錢!可是我一分錢也沒有!” 她看起來激動起來了,我的眼神一定也充滿了不必要的“同情”的樣子。我能、我該有什麼樣的眼神呢?我自己也說不清。 但是她自己話鋒一轉,說:“But I don’t care. My older daughter already got twenty scholarships from the universities, she got all these in her school. Only in two years she will leave me for the university, I only want her to go to a good school, and that is all I want.”(我女兒已經得了20多個獎學金,我只要她能上一個好學校,別的我都不在乎) 她說“我媽媽是在乎我,才教我做家務,我不在乎我女兒,她自己以後會學的。” 我說“是不是你女兒不會做家務,這樣成家後她丈夫就不好靠她做,自己也要做,這樣”(不就平衡了----我心裡的話),她聽了一愣,大概她沒這麼想過。 她又說“他們不做家務是認為他干外面的工作,而我幹家裡的工作,所以一切都該我做。我也給他們說我要出去工作,他們都問為什麼?他們被伺候慣了,我說我煩了呆在家裡。” 她又話鋒一轉,說“我丈夫在外面工作,拿錢回家,我很appreciate這個。他也不容易。所以我該做家裡的事情。” 這就是她了,我發現她自相矛盾,卻又有一種神奇的自圓其說的能力。因為認為自己不掙工資,所以該做所有的家務。儘管有怨言,但還是很樂意。16的女兒不幹家務,但是只要能上好學校,就不在乎了。這與中國大陸的獨生子女父母何其相似。 傳統觀念是她內化了的東西,這種女性要做主婦的伊朗的傳統觀念與美國的傳統觀念一脈相承,我看得出來她心裡有憤怒,說不出來的憤怒,但是因為傳統觀念能幫她消除這種憤怒,也就一次次地平息了自己。要維持一個家,一個主婦的心裡要裝多少東西啊! 每一個人都有一個自我,如果這個自我就是一個快樂的家庭主婦,也是很美好的事情。只是,我覺得很多事情上面,快樂並非一件簡單的事,特別是在做主婦這件事情上。 她和那位日本人的太太都有一種樸實的品質,使我不由自主地喜歡和她們接近。在職業婦女的身上,特別在有點位置的人身上,有時候倒多少感到一種距離感。主婦啊主婦,我深切地感到,是多麼不容易的職業!多麼令人敬畏的職業!總之一言難盡。 2009,4,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