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兒子的十八歲生日

椰子

十八年過去了，自從你出生到這個世界，十八年過去了。

十八年，真沒想到就這樣過來了。也真的有很多話想和你說。

（一）出生和童年

你出生的第一天，就是一個白裡透紅、圓潤晶瑩的嬰兒，你像一顆珍珠一樣靜靜地發光，吸引了很多別的產房的媽媽爸爸來看你。你就是純潔和美好。那些嬰兒時代的每一個笑容，每一個專注的表情，都是如此珍貴的瞬間，他們產生、有一些被捕捉，然後就流逝了，但是存在過的每一個瞬間都是永恆。那時候因為你很小，你得到了我們成人全心全意的關注。

那時候家庭關係很單純，把你照顧得吃飽喝足不生病睡得香就“成功”了。

你出生的那一個瞬間，我永遠不會忘記。日光燈照得屋子裡很白，因為安靜我能聽到光管滋滋叫的聲音。諾大的產房就我一個人，你在凌晨一點半這樣的時刻來到人間，醫生和護士都花了很大的功夫，驚心動魄之後，八斤三兩的你才算生出來了！原本熟悉的世界一下子充滿了新的意義：你來了，我做了媽媽！我知道我變了，因為我是你的媽媽，是把你帶到這個世界、對你負有最直接責任的人。你的成長將和我怎樣做母親息息相關。是你的出生，讓我零距離地感受到了“責任”這個崇高而沉重的字眼。

可以說，你承載着父母的希望，希望你有快樂的人生；你也承載着父母的無知，因為沒有哪個父母在孩子出生之前就懂得該怎麼做父親母親，就是孩子出生之後的很長時間，就是現在的每一天，我都還有許多困惑，沒有答案的時候就困惑。我仍然不知道怎樣做你的母親才是最好的。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了，你不可逆轉地長大了。

其間我犯過很多錯誤，說錯很多話，衝口而出許多愚蠢或傷害你的話。我後悔；然而後悔，內疚，本身就是做母親的所有感受中的必然吧。我只希望我變得聰明一些。

你是一個很好的孩子，底子好，各方麵條件好，學說話特別快，十個月就會說簡單的話了。由此看出你語言方面的天賦。

四歲不到，我們把你帶到了美國，你開始了小移民的生活，你這樣的情況算是1.8代。在我們這個家庭和西北部特有的地理人文環境裡，你開始了你的美國生活。

第一代的我們不容易，有多少東西只能從零開始。而第二代的你，雖然有我們作為一個屋頂給你擋去大自然的風雨雷雪，提供生活必須的食物休憩場所，但你的世界比我們深廣蕪雜、沒有選擇而要去接受的東西比我們多太多。不到四歲還不能表達感情的你走進了並不單純的世界。媽媽至今記得你在你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preshool受的來自同學和老師的委屈，也記得那個學校的主辦人Susan Smith聽到我們讓她推薦一個英文名給你的時候，告訴我們不需要給你一個大眾化的英文名，而應該堅持你自己的中國名字，因為“這是你們給他的名字，很珍貴”。那一剎那我似乎清楚我們今後應該用一種怎樣的態度在這裡生存。我們該怎樣尊重自己帶來的文化而不至於在你這裡失傳。我感謝這樣的美國人，她是一位愛爾蘭裔美國人。

幼年和童年的不容易會儲存在你的腦海里，就是這些快樂和委屈的經歷奠基我們今後的人格和自我。我希望在你成年以後的某一天，某一段時間，你會和我們回憶你的童年給你印象的事情。

（二）你的付出和成績

我發現普遍地父母有個習慣，是喜歡列出孩子的成績以告慰自己的“付出”，這是我曾經很熱衷做的事情。說曾經是因為我現在沒有像過去那樣那麼在乎排名，但是想想你取得過的成績客觀上也是需要的，這是對你的付出的尊重。這些年你取得的成績可以排出一個很長的名單。你熱愛畫畫、學習中文，有許多精彩的畫畫作品，中文習作曾屢屢發表在《人民日報》海外版上；你堅持學鋼琴13年，得到多次本地演奏和榮譽提名；你打羽毛球8年，在最近3年取得許多不俗的本地和外地比賽名次；今年2月你參加學校里的籃球拉拉隊表演，染了一頭金髮多麼帥氣活潑，你的舞姿美妙，活力四射，媽媽被你深深地感動了！你學習武術已經4年，兩年前又迷上了舉重和健身，有漂亮的肌肉和身材；你初中時參加市里數學競賽，得到過個人第七、學校第二的名次；你被你的高中評選為“市英語學者獎”，校長推薦你代表你的高中參加州學者獎的評選；4年的高中，保持了平均成績滿分4.0的成績，很不簡單。

你上高中的四年是從初中的斯文小子轉型為如今健美小伙的四年。看看你初中的照片和現在就知道你發生了多麼大的變化。不僅是模樣和身高，氣質也變了，變成了運動員型的。原來體育課跑步一直犯怵能否及格的你，走到今天在體育上有一個拿得起放得下的羽毛球強項，是多麼地不容易！你勤奮練習，在車庫裡灑下了很多汗水，難忘許多冬日的夜晚你在車庫裡練習動作一弄就是一個半小時，每天每天都這樣。在武術這條路上，你也是一個站樁練上一年，basement里你穩穩的站樁背影，汗水滴在地上也不能擦的堅韌，讓我欽佩。這你也要感謝爸爸，是他在你叫苦很多次以後連我都聽不下去了，叫你quit了算了的時候，他讓你堅持。這就是意志力的培養。

你對我誇你白淨斯文的評語是最不受用的，你說“什麼斯文，我不要這樣的評語！”，你用實際行動改變了你的斯文，達到了你的健美結實，追求全面發展，你想打破美國人普遍地對Asian American的“只是會讀書體育不行”的刻板印象，我相信你是做到了，特別在你成立了學校歷史上第一個羽毛球俱樂部之後，許多同學知道你會打羽毛球而佩服你。你參加學校的home coming party兩年, 照足這裡的規矩做一些形式上的東西，邀請女生跳舞，社交上很活躍，不像有的孩子不太參加這類活動。你是學校籃球比賽足球比賽的忠實非編拉拉隊員。為了你的高中，做很多人們不會去算在功勞本上的事情，不是做給老師看的，只因為你喜歡，你就去做。在秋冬季節三四個月的每一個周末，夜晚自己開車去不同的地方給學校或朋友的籃球、橄欖球比賽加油，爸爸對此有過非議，你堅持下來了，你說我就是要去做。

是的，牛牛，你真的很不容易，做出了許多我在你這個年齡無法取得的成績。你有你的特點，在很多方面做得好，你對我們的意見也不是都聽。聽話不是你的特點，你早就不認同做“乖孩子”，而“乖”是媽媽這一代人青少年時被父母寄予的普遍期望。現在的媽媽在反思自己的青少年時代，品位出許多在中國受教育的特點。這麼說吧，乖在美國是行不通的，人在美國必須鍛煉自己獨立思考的能力，而這種能力的形成必然是與以父母常有口舌之爭為表現形式的，我們之間爭爭吵吵近幾年早就是家常便飯了，這不是家醜，我為我們家每個人能真實地表達自己而高興，儘管在當時那一刻會不高興會生氣。

你有自己的朋友圈，自己的價值觀念，如16歲時要學開車，要和別的高中男生一樣自己開車上學，反感我說少年開車不安全的老掉牙論調；勸我們買新車給你，儘管最後你選擇了不要而是開我的舊車，因為舊車開起來不心疼。你很想獨立，獨立於父母的管束。你對我說牛牛你再過兩周就要十八歲了的回答是，“對，我可以獨立了，你管不了我了，你高興個啥？”

十八歲，確實是可以飛出安樂窩的時候了！你的獨立就是這樣一個酸甜夾雜的過程，我們心理上要適應的比你多。你已經基本具備獨立生活的能力，我相信到一個新地方，你會自己做三文治，會做飯、做簡單的菜，能照顧自己，開車使你的生活能力增強了不少，堅持習武和打羽毛球使你很自律。

我十八歲的時候，自己買了一張船票，24小時之後從廣州漂到海南海口，再買車票坐長途汽車回兩院，我童年生活的地方，去探望我的小學同學，當時感覺真好！就是長大了可以自己離家旅行的感覺。所以我完全理解你的心願：脫離父母的約束，飛，飛在陽光里，飛在雨雪中！

秋天你將離開家庭，去大學校園生活。在你十八歲以至於二十八歲、三十歲的這段人生，是人生另一段很關鍵和無比珍貴的時期。你將開始成為自給自足的成年人。前路漫漫，我想說什麼？

我想說我們會變成類似朋友而不再是母親與兒子那種直線型的由上至下的關係。我的大學不是在美國念的，我盼望着你給我分享你的大學經歷，這時候你就是老師，我是學生。我也想看你怎樣看大學裡的老師的教育方法和各部門怎樣配合本科生教育，看學校怎樣把課堂和社會聯繫起來，看學校的教育理念。

你一直不確定你想學什麼，我覺得這很正常，你是一個各科成績不錯的學生，但是當然有自己的特長和興趣點，希望在大學裡你博覽群書，各種課程給你展示看世界的不同角度和分析深度，使你能夠想清楚你想探索哪方面的知識。人生規劃很重要，我的爸爸也即你的爺爺在20歲左右就立志要弄清楚中國白蟻分類，至今已經83歲的他仍然在做這方面的工作。像我爸爸這樣的人很少，所以我非常佩服他，他的精神激勵我沒有放棄自己的專業。你很多方面像爺爺，做事專注，一旦有興趣就主動鑽得很深。今後這十年到二十年，我希望你能找到你的自我，就是你真正想做的事情，你有熱情去做的事情。

方向定不下來的時候，我感覺哲學是很重要的，可以考慮在低年級時修一些哲學方面的課，這會令你對“人生的意義何在”這個人的心靈都要面對的問題開始思考，這是一門精神世界的學問。

我還覺得“自我”是一個值得追問的概念，歐洲、美國的心理學、社會學、溝通研究對自我的研究很多，“我是誰？我存在的意義是什麼？我想在這個世界找到什麼，做什麼？”，都是由“自我”出發而問的問題。我現在越來越感受到，自我有強大的氣場，像媽媽這一代和更早的幾代人，受的是中國的基礎教育和大學教育，自我是一個被壓抑和忽略的課題，很多人誤解自我是自私的同義詞，在熟人之間缺乏坦然交流自己的興趣或對生活的觀察，卻喜歡用一些空泛或非常財經、物質化、“安全”的話題打發時間，有些人活得比較壓抑，不敢說真實的想法；或者人格分裂，一時這樣一時那樣，或者說一套做一套……我們這一代有勤奮工作、吃苦也懂得享受生活的優點，但也有許多問題，你們生長在美國，講究人要有誠信，要敢於實話實說，所以我希望你們這一代能夠樹立華裔美國人群體的新形象，認識到父母這一代華人群體性的弱點，我的觀察（可能並不準確）是我們許多人滿足於生存，對孩子能否上名校比關注孩子是否心理健康人格健全要多一點，對社會的大議題不夠關心或不知道如何關心，這與我們被教育得要聽話，欠缺用批判性的視角去看待所受的教育有關係。

那麼華裔的新形象是什麼？你已經看完了張純如的的<<The Chinese in America>>的書，相信書中大量的事實和深嵌其中的思考會令你有感觸的。我能想到的是，我們要有幽默感，會自嘲也會自我肯定甚至“吹噓”，這一點你有，很好！我們要強調體育技能，具備健康體魄，培養堅韌不拔而又雲淡風輕的人格，體育好的人絕對不是我們在國內受教育所說的“頭腦簡單四肢發達”，那是對體育的侮辱。相信從羽毛球中，你已經領悟了人生的一些真諦，如你在申請大學的作文里所說，“每一滴汗水的積累、歷次比賽中的失敗和每一次小小的比分的進步才把我帶到了今天。今天，我可以很自信地宣稱：我熱愛羽毛球，我熱愛運動，而且我熱愛生活。”這個結尾使我流淚，太感動了！也為你驕傲，你不能躋身州、國家少年比賽前數名，但是你對運動的享受和熱愛才是根本要義。

（三）我的關注和希望

你出生在一個大學發錄取通知書的季節----3月底，說到上什麼學校，什麼學校會錄取你，那不是我們能控制的。我看到你盡力了，就行了，有什麼結果都接受，然後有所思考。你一向聲明不想把自己累死而考SAT滿分，生活是have fun! 你說只想去上好的州里的大學，不願為了名校苛刻的挑選而一個勁地熱臉貼冷屁股。是啊，如果申請的學校沒有錄取你，大概是因為像你這樣條件的人太多了。華裔孩子優秀的人很多，況且名校招生有黑箱作業的成分，除了平權法案，還有“傳統學生”（legacy student），運動員特招，這樣分下來，能夠落到普通的申請學生頭上的名額就所剩無幾了。這種現象已經引起華人平權人士的關注和反抗，我們且行且思考吧。

紐約時報最近的的一篇由歐裔父母寫的文章，我在一個微信群看到有人分享的，使我很受鼓舞和啟發。文章大意是，孩子的價值不會由錄取他/她的學校決定，在父母的眼裡，孩子永遠是他們的最愛。這種愛不該以孩子上啥學校為條件。父母的愛如天空一樣高，如海洋一樣深，比地球繞太陽轉了一圈又回來要長……

文章對我也是一個觸動。學校是人生重要的一站，但只是一站，下面的很多站還是要自己去走。在學校里，利用學校的環境、資源、老師的學問，想想自己可以為社區做些什麼有意義的事情。人活着，應該有make a little difference in something的理想。在學科範疇內，在社會上都有很多的問題，錯綜複雜，雖能力有限，但是發現一個什麼是你可以做點什麼去改變的，就去做吧！而且別趕時髦，做自己感興趣的事情才能做得好。

你個人的能力很強，但是在與人竭誠合作、團隊精神上我不知道你做得怎樣。媽媽這些方面做得也不夠好。我覺得你一向都是做好自己該做的，如何帶動別人一起做更大的事情，這是媽媽希望你能刻意想想的。

家務活上，你不是很主動做事，這一點你要向妹妹好好學習哦。其實做好家務活你的動手能力會大大增強，會有成為化學家的潛質，這是你也算熟悉的化學家葉子阿姨告訴我的。：）

你花在遊戲上的時間是否太多了？我希望減去一些，用這時間多看幾本好書，那樣你將終生受益。

我知道你很愛妹妹，妹妹是你最好的夥伴和傾述心聲的人，但是你有時候對她有點粗魯。希望你們永遠最要好！

18歲，媽媽寫了這麼多，好羅嗦。越寫心裡一個主意越來越清晰，其實十八歲不是我們關係的終結，而是一個新的開始。美國主流文化是把孩子“踢出家”鼓勵孩子自己住，掙錢養活自己。我覺得美國不能心安理得地拿家裡的錢讀書的觀念是好的，從自己逐漸掙錢滿足自己上檔次的需求，到最後完全獨立，這是一個逐步的過程。我們一起形成自立和互相支持的生活世界吧。你必然是要往前走而形成自己的獨立世界，我們對你的影響越來越小；我們必然是關注你，在精神上支持你。直到現在我仍然和我媽媽經常互訴心裡深處的想法，和我爸爸只要面對面我們也會深談，我一定會和你交流對更多話題的看法，也盼望你打開我的眼界。

年輕人啊，你的生活將真正地開始了。希望我們可以一直進行心靈的交流，你能令我分享你成長的歡樂和痛苦。

祝你生日快樂，健康成長！媽媽永遠愛你！！

（請告訴我，回憶過去，你最喜歡我做的哪些事？）

媽媽

2015年3月26日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