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悲憫和感恩
虔謙
去台灣前,韓國同事問:“你去台灣,語言能通嗎?”俄羅斯同事問:“那裡的人會不會對你不友好?”我有不知從何說起的感覺,不過我不怪他們。有些感受,也是我去了台灣以後才體會到的。
我是閩南人,我和台灣的全部因緣就從這裡開始。泉州有個閩台博物館,非常有想象力的建築。那日因中途不適而沒能進去參觀。不過我想,那博物館裡不會展出往日安海鎮小巷上凹凸的石條,不會有粉色的日春花,更展現不出說閩南話時人們臉上的那種神態。
兒時聽奶奶唱“我愛我的台灣”。後來發覺這首民歌有點鄉情以外的因素參入,但是我始終記得那頭兩句歌詞:“我愛我的台灣啊,台灣是咱的家。”老人們說,台灣寶島上物產豐富,米大,葡萄大,香蕉也大。聽父親介紹,他的親三叔,我的三叔公,1949年以前去金門謀生,從此親人兩地茫茫。上個世紀80年代初,了不起的三嬸婆排除萬難回鄉尋親,終於實現了兩岸親人的團聚。
這次去台灣,有些“蓄謀已久”,也有些心血來潮。
看外在,台北作為台灣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沒有我想象中的“氣派”,甚至可以說,我老家的縣城晉江,市容上看都不會比台北差。但是有一樣,就像台灣其他地方一般,台北的綠化非常好。那樟樹不似橡樹,蒼翠燦爛勝似橡樹。從台北南下的路上,我還看到久違了的木麻黃。木麻黃是兒時老家最常見、最蓬勃的樹,後來由於各種開發,難得再見木麻黃的影子。
從台北到鹿港,我都沒有外地人的感覺。除了自己的閩南人心態外,台灣鄉親沒把我當外人是重要原因。我的閩南話講得不溜,口音和台灣人的也不盡相同,很多時候我還是講普通話。儘管如此,我見到的台灣人既沒有向我投來好奇的目光,也沒有任何的排斥。台灣人的友好我在來台之前就已經有所領略。我因為貨幣和行程的事分別給台灣的飯店和旅行社打了電話。接電話的人都非常的和善有耐心。等我親臨台灣後,從路邊的清掃工到旅館接待員,從小吃店老闆娘到公車站的候車人,個個友好,讓我感到一下子就融入其中。
感受一個接一個。
台北的故宮博物院給我極大的震撼。我去台灣前,一位台灣朋友就跟我說:去台灣,一定要去參觀故宮博物院,一定要去!去了台北故宮,我明白了他為什麼那麼強調。中國百萬珍品,歷經北南西東的幾次大遷徙,終於在台安家。台北故宮博物院,以極為豐盛的文化內蘊和璀璨稀珍,平均每日接待上萬參觀者。導遊在那裡興致勃勃地介紹,連唐仕女的裝飾和當代日本服飾之間的淵源關係也不放過。整個台北故宮博物院,是全然的、不折不扣的中國文化。
中正紀念堂和日月潭慈恩塔給我另一種震撼。中正紀念堂的藍色華蓋底下是高大的乳白色大理石樓牆,再往下是寬大的平台。我看着它,總覺得眼熟,好像在哪兒見過。後來才想起來,中正紀念堂的樓牆樣式和中國長城的城關建築(嘉峪關、居庸關等)酷似。不知當時是否有意建成這個樣式,還是純屬巧合。關於這點導遊沒講,介紹資料上也沒講。不過我想是與否,中正紀念堂樓牆類長城城關是冥冥中的某種必然。紀念堂建築風格是中國式的,但它又沒有傳統中國宮殿的金碧輝煌,相反,它莊嚴、素樸、淨潔、高遠。藍白相間是意料中的顏色,它以含蓄和清朗取代傳統宮殿的咄咄之氣。 “蔣介石是總統,不是皇帝。”導遊說。
通往慈恩塔的山路鬱鬱蔥蔥,一派亞熱帶叢林的氣息。蔣介石之母逝世於大陸,蔣公感到“收復”大陸希望日渺,無奈中興建了這座慈恩塔來表達對慈母的思念和感戴。慈恩塔有着和中正紀念堂一致的格調:含蓄、樸素而又優雅。
鹿港是讓我最感親切的地方,這裡是幾百年前閩南人入台的港口。安海龍山寺有一千多年的歷史,小時候常見人們到那裡燒香拜佛請願。鹿港龍山寺是大約360年前建的,也就是說閩南人幾乎是一到鹿港,便開始了這項工程。漂洋過海的閩人始終懷揣着原鄉的文化和信仰,把這個他們認定為吉祥的香火代代相傳。在鹿港,我的腳觸到了多年沒有親近過的熟悉石板,我看到了老家的粉色日春花。家鄉樣式的小巷,巷中是一戶戶的人家。那些紅磚牆,那些中間鑲嵌着細細欄杆的木門,屋檐下透露着閣樓的小窗,都讓我童年的記憶油然復活。小巷中有一位心靈手巧的木工,他的木工製品(智力拼板、迷題等)多次獲得台灣甚至國際獎項。這位木工曾參加過早期台海兩岸的炮火對轟。那個時候,他在“那頭”,我在“這頭”;我對那些隆隆炮聲記憶猶新。而今,“咱們有洞,他們打不到咱們。”他居然把我劃成他們一邊的!“現在好了,時代變了,我們兩邊都很安全。”他用閩南話對我說,我也不住地會意點頭。到了鹿港,我覺得就像是到了家。鹿港媽祖廟前的熱鬧街區,小吃店小貨攤密布,拿佛(番石榴)、蚵煎、米粉,各種地方特產四溢着台閩氣息。
台灣文化處處充滿着中國文化的要素,她映證了人之所言:中國傳統文化在中國大陸之外顯得分外執著。日月潭裡的文武廟,是這種文化執著的典型代表。1969年,中國大陸文革風颳正猛,台灣文武廟的重建卻隆重開工。它模仿北朝殿宇格局,氣勢宏偉。入口處盡顯輝煌,廟宇後端紀念孔子的大成殿則儒雅恢宏。登上文武廟頂,視野開闊,日月潭波光閃閃,景象秀美。廟內結構頗見匠心,特別是大成殿,迂迴幽深,壁畫相接,廊風清揚,噴泉聲聲,讓人回味流連。導遊說:武廟裡年代相去甚遠的岳飛和關公並坐,讓人有些怪怪之感。我想這正是中國人信仰的執著處。由於在1999年的9.21地震中受創,當地政府又開始了文武廟的修建,熱心人也在為此積極募款。
中國傳統文化也有不那麼積極的成分。閩南老家人們相當迷信。不管是佛陀還是道教高人,都被民間當作神來膜拜,導致許多廟宇里佛道合一。在南亞等地關羽也被當作有神力的偶像供了起來。在台灣短短數日我就見識了廟宇里煙縈霧繞,火熏爐黑。
在台灣,除了占主要比重的中國文化外,日本和原住民文化也處處可見。日本民族,從它的工業化和物質建設的方方面面,我們都可以看到這個民族的優良之處。不管出於何種目的,日本在台灣修鐵路,客觀上也有助於台灣經濟和民生的發展。不過到了阿里山,台灣的悲情便在那大霧茫茫中顯現了出來。阿里山極其珍貴的千年紅檜巨樹,被日本人砍伐殆盡。當年日本人在台建鐵路,就是為了從台灣運去不易腐爛的紅檜,拿它們來建造神社。導遊告訴我們:“我們台灣現在不砍樹!”也許這竟是來自阿里山的失木之痛!
再看日月潭,這個和阿里山齊名的台灣名勝,也落下了日本的痕跡。日月潭本為日潭和月潭,中間有該地原住民邵族所稱的拉魯島為界。日本人在日月潭建大壩,潭中水位驟升,拉魯島幾被淹沒,只剩下一個頭頂。日月潭文武廟的前身也是在那個時期因水淹而被迫遷徙。我想無論日本文化在台留下什麼樣的積極成素,阿里山的徹骨痛是很難從台灣的心靈中抹滅的。損人利己的殘忍所造成的傷害不會因為一個所謂祭奠樹靈的塔而消逝。
台灣有九個原住民民族,號稱“九族”。其中日月潭的邵族只有不到三百人的人口。台灣政府對原住民文化採取了積極保護和發揚的政策。當然文化的相互滲透融合也是自然而然的,我經過邵族小鎮時,發現邵族人大都已經會講台灣話(閩南話)和普通話,飲食等習慣也在相當程度上和漢族融為一體。
除了漢文化的深厚根基外,日據時代的一些負面衝擊和原住民文化的相對薄弱,都使得台灣人在島上創立一種多元融合的獨特文化難度加大。當初李登輝曾花大力氣鼓動去中國化。幾十年過去了,台灣的中華文化不烈,但依舊非常的濃。處在海島的居民,常有一種島民特有的自尊。台灣人在為生活也為自身爭得尊重的各項打拼中,文化和歸屬的矛盾掙扎使他們趨於含蓄、內斂和堅強。我遇見的兩個導遊都非常客觀地介紹台灣和大陸的文化連帶和傳承關係,同時他們又都顯示出一種在原來的母國面前的不卑不亢。
台灣六天游,實際的旅遊只有四天。我們從台北出發,走過桃園、新竹、苗栗、台中、南投、嘉義、彰化等縣,走過大概三分之一的台灣。所謂的“台灣走透透”其實並不難。一趟台灣旅遊下來,我似乎明白了為什麼我的不少台灣朋友都跟我說過一句話:“台灣很小啦。”我也似乎明白了當年以摩西自比的李登輝為什麼終於未能實現帶領台灣人民“走出埃及”。李登輝自己的心胸沒有開闊和柔軟到足以使他真正理解台灣人民。台灣人民珍存着中華千年文化,那是他們的命根和血脈;但是由於種種歷史和現實的原因,他們又希望和中國大陸保持一定距離(距離說作為一種美學手段在中國古代就有,當然距離說作為一種人際關係形態卻是現代才時興起來)。台灣人民尋求作為一定的地域和社會乃至生活共同體的相應的和平、自由、特質和尊嚴。台灣的路就在這二者之間蜿蜒前行;台灣文化也就在這兩者的結合中漸漸確立。
我游完鹿港後直接回台北準備返美。也許是因為鹿港是我本次旅行的最後一站,而鹿港和我的閩南老家是如此的合拍,進入美國移民通道時,我竟有二度出國的感覺!自從1989年首次赴美以來,我是第二次有這種感覺。這時我的心裡充滿感恩,因了台灣父老鄉親弟兄姐妹對故土文化的堅守,使我有實實在在的賓至如歸的感覺,使我再次經歷兒時的故鄉。童年記憶中的一切在急速發展的老家已然逝去;而台灣,以她的寧靜祥和,為我重現以往。
在國賓飯店門口等車去桃園機場時,由於是上下班高峰期,車左等右等等不來。耐不住性子的我顯得焦慮不安。一位清潔工主動幫我去打聽,告訴我這個地點沒有錯。後來來了一位三十五歲上下的中年男子。經一問才知道,他家住桃園,每天下午都在這裡搭車回桃園。有了這位權威人士的確認,我心稍安。這位男士告訴我,他在這裡最長時等了兩個小時。
等車時我們頗聊了一陣,關於閩台,關於兩岸政治等等。上車後我們坐的距離較遠,沒有機會再聊。我坐在那裡,心想要是沒有這位先生我不知道會跑哪裡去搭車。想着想着感恩從中來。於是我掏出紙筆,寫下了我的郵箱地址。等那位男子臨下車時,我把紙條遞給他,用閩南話告訴他:我要寫信感謝你!
這趟班車的司機看樣子三十幾歲,個子很高。車內的標牌上寫着他的名字。全名我記不清了,好像是“李傑檜”。他的行車讓我見識了什麼叫駕駛技術一流。在上下班巔峰期,他駕着長長的公共汽車在各種車輛和摩托車流里穿梭,不時來回換車道擺脫滯留。有好幾次我見公車和其他車之間的距離幾近發位。他在似乎沒有空間的地方硬擠出空間來行駛,否則這趟車不知要何時才能到達機場。中道下車的人們離車前都很有禮貌地和他道謝。他不太吱聲,看上去有些神秘。我因為不熟悉停站的情況,所以用普通話問了一句:“這車到第二站台嗎?”“到啊。”他也用普通話回答。
一個簡短的對話,竟讓我一時感慨。大陸人稱“普通話”,台灣人稱“國語”。兩個名詞都有內涵,有道理。天下的中國人,有了普通話,有了國語,它就是一家!
回到美國的第二天,我驚喜地看到了那位在台北車站一同等車的車友的來信!信中我才知道他的英文名叫麥可,他和大陸有許多貨運方面的往來。
回公司後,我和同事說我在台灣不僅遊山玩水,還認識了一些新朋友,其中一位叫麥可。不料同事們就抓住這個麥可和我大開各種玩笑。一個問:“那你還支持中國出兵侵略台灣嗎?”另一個說:“台灣是台灣,中國是中國”……
就像我走之前同事們所問的問題顯示他們對海峽兩岸的諸多無知一樣,我回來以後他們的玩笑既顯示他們的無知,也暴露出他們似乎希望兩岸永遠分離的奇怪心態。我不怪他們,畢竟水,沒有血濃。在台灣,不管是看到那些勤快地為客人服務的餐廳小伙子,還是接觸到那些為了售出特產而臨時改說國語的小街居民,我的心都會湧上來一種同心、悲憫,一份親情和感恩。愛他們,如兄弟姐妹,就自然會將心比心為他們着想。在通商打破屏障、信息連接全球的今天,政治的問題或許依舊無奈,但是文化和經濟卻是越來越顯示出兩岸間無界的難擋態勢。我相信,國與不國會因為經濟的互惠而顯得索然無味,越來越歸於虛擬;終究清晰實在的唯有文化和情感的一體和堅不可摧。我由衷相信這種一體會護佑着台灣人民的尊嚴、自由與祥和。(該文原載 《僑報》副刊, 2014年2月4日 ,有所刪簡;此為全文)
在阿里山三千年神木前
在一玻璃廠留下的特技攝影
清晨:從雲品飯店俯瞰秀麗的日月潭
為台灣行而特意買的包。
鹿港,粉紅的日日春
阿里山之歌 (外一首),詩組圖
台灣游圖片(三)讓我倍感親切的鹿港
台灣游圖片(二)悲情阿里山
台灣游圖片(一)
匆匆記下有關張靈甫的幾個鏈接
“中國版阿甘正傳”——新書上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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