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註:我在IT 多年,領略了美國公司的人事政治、人以及人際關係的扭曲。我因此寫了幾部有關這個題材的小說。小說基本上都體現出回歸自然和人性本真的意願。這些小說有:《兩顆子彈》(已發表),《碎玻璃》(未發表),《亨利的神秘22號》(已發表),《誰是告狀者〈(已發表)……等等,《街心舞女》也屬於這一類。
街心舞女
虔謙
自從史提夫讓我做IT經理後,我就沒有一天工作八小時過------不,應該說,我就沒有一天工作九小時過!等到史提夫後來通知我,將改讓我擔任IT工程管理,另請一人來擔任IT經理後,我更是沒有在家做過一頓飯。史提夫是一個不相信任何人的人,我再拼命,他也會留一手。我不能沒有這份工作,所以我只有咬着牙滾車輪似地干。不過那一天我也給史提夫臉色看,就是他通知我改讓我擔任工程管理的那一天。
從IT經理到IT工程管理是明顯的降職,我心裡當然不悅,特別我一直是這麼樣地為史提夫玩命工作。就是這份工作讓我深深感到,我工作的意義除了一張支票外,就是史提夫,沒有其他更令人欣慰和自豪的理由。
“為什麼換這個職?”我問,儘量做得不卑不亢。
“你不知道,工程管理其實比經理要重要,也符合你的專長。”沒有任何問題能夠難住史提夫。他回答問題時,從口氣到表情都是既嚴肅又誠懇,讓你心甘情願地認可他的答案。
不管史提夫如何甜言蜜語,現實是:新的IT經理伊娜就快到了,我必須把我現在這間辦公室騰出來給她用!換成是誰都會鬱悶。這天,我決定提前下班回家。工作時間再長,有什麼用呢?
回家的路上,我無心欣賞那桔色的嫵媚晚霞。車正要進我家的車道時,路邊突然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一個女子,使勁和我招手致意。女子穿着一身黑,一頭長髮一直披到腰間。她桃形臉,長長的眉毛、尖尖的鼻梁和舒展的嘴型讓我想起新疆女子;她的棕色肌膚又讓我想起夏威夷姑娘。她笑意連連,不斷向我鞠着躬,點着頭。
這是哪來的女子?我心裡納悶。她那麼殷勤,我也緊着頻頻回禮。
等到我從車裡出來了,女子便走近了一點,指着天,又指着四周,對我說:“你看,多美麗呀!我們剛從亞力桑那州搬過來,我們喜歡這裡。這裡真美!”說着她踮起腳尖,雙臂舞動了起來。
女子的明媚情緒感染了我,我說:“是的,加州非常美!”末了又加一句:“歡迎你到加州來!”
吃晚飯時,我禁不住和先生提起了新來的經理和我如何被降級成為工程管理的事,“還有那個質量管理員湯姆,也在一邊趁機起鬨,平時他就不好好干!”我不平地說。
先生正一邊吃飯一邊看着他感興趣的房地產新聞,一聽我的話,就說:“你那工作上的事還是別帶到家裡來的好。”
“這不是一般的工作上的事,”我說,“我可能失業!”
“等失了再說。”先生還是那樣不緊不慢地說。他近來熱衷房地產,神神秘秘的時冷時熱。我也不知道他做得怎麼樣,他也不讓我問。
十六歲的兒子一直默不作聲。他一邊緩緩吃着,一邊看着一根乾枯的樹枝發愣,那樹枝上有幾個裂開的乾果。“那是什麼?”我問。
“沒什麼。”兒子冷冷地回答。
“哪來的?”我看那個樹枝的形狀很古怪。
“地上撿的。”
“那多髒,把它扔了吧!”我說。
“幹嗎要扔?這樹枝也有靈呢。”
兒子的回答使我一怔。再看看那枝杈,簡直是有些陰森不祥了。可兒子已經十六了,我沒有辦法強迫他做什麼。
吃完飯,我把衣服放進洗衣機,就開始洗碗刷鍋清潔爐台。兒子明天有活動,他的衣服要另洗另熨。先生在桌上放了一疊印有許多折扣券的報紙。自從先生定了這份報紙後,我就有了這項剪折扣券的新任務。
忙完了,也累了,心不在焉地看了一下電視後,我便哈氣連天。躺下來,好久睡不着。不知道這個新來的女經理長什麼樣?什麼脾性?自己好好地做了七年,突然就要讓位給一個不認識的女人,心裡這一口氣實在是憋得慌。
突然,窗外飄過來一陣女人的歌聲。我聽出來那是藝術唱腔,那個歌喉非常優美,蕩漾着顯得無羈無束。
這麼晚了,是誰在唱歌呢?鄰居幾位我都熟悉,沒有唱歌的,也沒有看誰家在開Party,哪來的夜半歌聲?
先生翻了幾下身,那窗外的歌聲顯然使他感到煩躁。
“嗨,是誰這麼晚還在那兒唱歌呀?”我輕輕問。
“還有誰,對面那個瘋子!”先生猛翻了個身。
哦,有道理,一定是她,我想起了傍晚遇見的那個女子。回家以後的忙忙叨叨,讓我完全忘記了她。可她,她怎麼會是瘋子呢?我看先生似乎是睡着了,就沒再言語。
那歌聲打斷了我關於新來經理的混亂思緒,我聽着聽着,不知不覺地進了夢鄉。
我破天荒一覺睡到了天亮。醒來時,我記起了昨晚的夜半歌聲,豎起耳朵來仔細聽,除了偶爾車開過的聲音和鳥兒叫喚的聲音,沒聽到什麼歌聲。
到爐邊做燕麥粥,一邊攪着一邊又想起了今天要見新經理的事,心裡七上八下的煩。兒子過來了,說他昨晚做了個噩夢。“做什麼噩夢了?”我問,摸摸他有些凌亂的頭髮。
“我夢見從那根樹枝的乾果里跑出來一個惡魔。”
我倒抽一口冷氣。昨晚就覺得那根張牙舞爪的枝杈不吉祥。“那你還不趕快把那東西扔了?!”
先生走過來了:“吵吵什麼,時間快到了,快吃飯,走人!”兒子七點半前必須到校,我一看時間,可不,已經七點十五了!
伺候兒子匆匆吃完早飯後,我自己已經沒有時間吃了。四十分鐘後,我趕到了辦公室------這是我最後一次進這辦公室------打開信箱,赫然就見一個會議預約,是伊娜來的!有沒有搞錯,她才剛來,屁股沒做暖嘛事不懂就要開會?難道她不知道我忙得像條驢?!我差一點沒以拒絕回復。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已經是自己的老闆了,沒有什麼特殊緣由我拒絕她的預約只會給自己添麻煩。再說,她嘛事不懂才要會面請教對不對。於是我很有禮貌地建議一個推後的時間,理由是我今早必須搬出這個辦公室。
伊娜居然拒絕我的建議,她說搬家可以在會後做。
好厲害的女人!可以啊,不過我下定決心,我不會加班來搬這個家!
結果,那天我還就不得不加班搬家!下班時已經六點多了。車駛近我住的那條幽靜小街,突然心生一種莫名的期待,渴望看到點什麼。
遠遠的,我看見一團耀眼的紅色。越來越近了,哦,果然是她!昨天和我熱情打招呼的那個女子。今天她穿着艷麗的紅裝,赤着腳,雙臂輕柔揮動着,沿着街道翩翩起舞。
我下了車,欣賞着她的優美舞姿。我沒覺得她瘋。瘋子怎麼能跳出這麼優美的舞步?再說了,她沒有理由變瘋。她不在IT。
又到了吃晚飯的時候,我又和先生提起了那女子。
“我覺得她沒瘋,她舞跳得好看着呢。”我說。
“那就是你瘋了。”先生回應。
我有些憤怒了:“你怎麼這麼說話呢!”
先生解釋了:“你白天不在家,不知道她都做了些什麼。”
“她都做了些什麼?”
先生聳聳肩:“你還是明天自己體驗一下吧。”
第二天是周六,陽光燦爛。我的心情因為不用上班也跟着燦爛了些。到了晌午,接到了兒子的分數單,一看居然有B下的成績,我急了。“小東你怎麼考了個B下呢?”我走到正在網上瀏覽得歡的兒子跟前問。
“我也不知道,我已經盡力了。”兒子說。
“B下,盡力?”我實在懵了,“你,你不要總在網上玩遊戲好不好?”我劈頭蓋腦說了一句。
先生過來了:“你不要再逼他了。”說着就把我拉到了一邊。
“我已經給他約好了下星期三去看醫生。”先生壓低了嗓音說。
“他怎麼了?”我不安了起來。
“我是怕他有憂鬱症。你沒看這一陣他總對着那根樹叉發呆?”
我驚愕不能語,這才注意到兒子的表情是有幾分呆板和憂鬱。我開始自責起來:兒子就在身邊,自己為什麼這麼粗心!我坐到電腦前,開始上網查詢和憂鬱症有關的資料。查着查着,沒大覺得兒子有這風險,倒是我自己有點玄!
正在這時,外面響起來一個嘹亮的說話聲,一個高亢的女聲,簡直像是在演講。
我本來沒有什麼心情,可是那激昂的話音硬是吸引了我的注意力。那是一種忘我的或者是忘他的宣泄:忘記物和我的其中任何一項,都可以使人有那種無羈的高亢。
我離開電腦走出了家門,朝着演講聲的方向望去。果不其然,我再一次看見了那個女子。這裡是一個有着幾條縱深街道的街區。那女子站在街道中心,聲音在整個街區迴響。
我離她有一段距離,對面割草機又正轟轟地響着,我聽不清她具體的話,只聽見“主”“耶穌”“醒過來吧”這樣一些英文詞語。
鄰居珍妮悄悄走過來跟我說:“你看這人正常嗎?”
“我覺得還行啊。”我說,心想那女子不就是外向點豪放點而已嗎。珍妮又說:“前天有警察來。鄰里有人去反映這女子不僅騷擾這個街區,還騷擾到過往的車輛。”
“後來怎麼樣了呢?”我關切地問。
“怎麼樣?顯然沒怎麼樣,她還繼續旁若無人地大聲喧譁,還載歌載舞。”
我突然生出一種強烈的好奇和意願,想去和那女子交談。我走到對街,只見那女子停止了演講,她站在那裡,略低着頭,像在沉思,像在冥想。
“嗨!”我向她打招呼。
她沒回應,一點動靜都沒有。
“嗨!”我朝前又靠近了一些,這才發現她的眼睛是閉着的。
“餵你好嗎?”我伸過頭去第三次招呼,自己都覺得有些粗魯了。
她還是一動不動地站着,眼睛還閉着。
看來我是不能再這麼“嗨”“餵”下去了,那樣顯得我也不正常了。大概先生是對的,珍妮是對的,這個街區去叫警察來的人們是對的:這個女人不正常。我轉過身往回走。剛走了兩步,背後突然響起來一串語流,我聽不懂,不是英語,不知是新疆語還是夏威夷語?儘管聽不懂,我還是回過頭去。那女子,眼睛還閉着,可露出了異常甜美的笑-----合眼的笑原來也可以這麼迷人!
“人和人都是聯繫着的。”她說,這回用的英語。她簡直是個語言大師!柔柔地,她把臉轉向另一個方向,用好友般的諄諄語氣說:“愛,是美麗的。”她說這話時的姿態,仿佛她的好友聽眾就在膝前。
我意識到她並不是在跟我說話,或者說不是在跟我一個人說話。我覺得她的意識里只有和人的關係,沒有和個人的關係。也許那就是為什麼她總是那麼明朗、快樂?一空蔚藍下,我突然覺得她就像是個玻璃人似的,那麼單純,那麼透亮。
後來警察又來了第二次,還是無功而返。據說,沒有確切的證據證明那女子是個精神病犯者,大概正常人和不正常人之間的界限並不好劃。那女子不僅成了這個街區的一道風景,也成了我心中的一道光景。每次下班回家,我就希望能看到她,看到她站在街口,向着過往的車輛揮手致意。
我們帶小東去看了兩個醫生。結論都令人欣慰:無大礙,只是孩子壓力過重。這樣,我也就無負擔地出差去了。
我從外州回來後,又開始了車輪滾滾般的工作。每天傍晚回到家裡,車子進入車庫的時候,我總有些失落,覺得身邊少了點什麼。
我知道那是什麼,我一連三天沒見那女子的影子。
“對面那個女的怎麼不見了?”我終於迫不及待地問先生。
“大概還在醫院急救吧。”先生的聲音冷得像那早春的井水。
正在電視廳看電視的兒子突然爆出了一陣脫韁野馬般的笑。
我震驚之至,窒息數秒後轉而感到不知所措。
“真是專提不開壺。我就知道你會神經兮兮的,有意不告訴你,你還問。”
“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夜裡她也站在路口,司機沒看見,就那麼壓過去了。是挺慘的!”先生吐了口氣。
我的心深深地沉了下來。看來正常和不正常之間還是有區別的,就像交通規則里規定了對和錯一樣。一眼望到街對面,那道拱門上的三角梅顯出從來沒有過的淒迷暗淡。我的心裡是說不出的傷楚失落,因為一個活生生的強悍生命的瞬間脆弱,因為一道絢麗光景的頓然暗淡。
街區恢復了往日的情形:寂靜、寥落和車塵的俗氣。
我搜索買來了一些風景影片,特別是裡面有新疆和夏威夷的風景片,我體驗着那些奇美的景觀:海風搖弋下的天地一色,冰峰環抱中的藍鏡天池,長夜彩虹般的沙漠落日……它們都向我顯現着一種希望和力量。我在不斷地為那舞女祈福的同時,也在慢慢地適應着對街那頭沒有那舞女的日子。
讓自己驚訝的是,這些天來我去到公司,心境和往常大不一樣。儘管史提夫不再如往常那樣讓我參予公司高級企劃,我既不焦躁也不煩惱,也不再懼怕和伊娜碰面-----有時我竟能看到數年之後的伊娜……我似乎已經懂得了和史提夫、伊娜甚至湯姆相處的真諦。柔柔地面對所有的同事:上級和下級,我感到自己的雙頰是放鬆的,臉上有着自然的微笑。走過一間間辦公室和一個個工作檯,我既像走進溫和的集市,又像步入無人之境;心頭,總有一道難言的美麗的風景。(發表於《世界華人作家》2013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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