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蝶圖片網站寄來一封電郵，電郵標題是：“一年前的今天”，裡頭附了一張照片。照片上定格的是兩株含苞待放的玉樹。我凝視着那粉紅與淡綠的神奇交疊，心間涌過一陣歡愉……

兩年多前的一天，我走路經過一處衛理公會教堂。帶着點好奇，我走進了它的庭院。幾級台階通往一個走廊，上面一個長方形木框裡貼着各種圖片和文字。沿着走廊往右邊去，有間小廳堂，裡面掛着兩幅玻璃畫，分別畫着亞當夏娃和諾亞方舟。外面有桌椅，我走得有些累了，便在一張長靠椅上坐了下來。面前高聳着一座羅曼建築風格的塔，它的背景是整個藍天。四周安靜得叫人想和造物主說話。

之後我又來了幾次，很快便發現，那長方木框裡的信息幾乎沒什麼更新；塔下面花圃里的花也在凋零之中，特別是兩株玉樹，本該豐厚油亮的肉葉皺巴巴地干成了薄片，毫無光澤；枝幹也無力地往下彎曲。就像人快要斷氣一般，這高度耐旱的植物，眼看着就快要不行了。我四下看了看，這的確不像是個人氣很旺的教會，但不管怎樣，只要有人每周上教堂時順便帶一瓶水來澆，這花也不至於枯乾成這樣。

不管是否為時已晚，我決定了，以後每次走路都帶一瓶水過來澆那兩棵玉樹。從我家到那個教堂將近半英里路。當天，我找來一個大塑料瓶，放滿水，裝在一個結實的塑料袋裡，就這麼提着上路了。

走進教堂庭院，我把水慢慢地倒進花圃。底下咕嚕咕嚕地響，仿佛是兩株玉樹甦醒的聲音。我心底燃起了希望。

十天后我再見玉樹，她們沒有變得更蔫，這是好兆頭。再過兩個禮拜，我已經能覺察到她們久旱逢雨的生機恢復，我什至能感受到她們的快樂和抖擻，還有她們對我的感恩。這種感覺化為無聲的互動，我的心田有如被帶甜味的風撫過一般。

那以後，只要回家，無論多忙，我都不會忘記澆玉樹這件事。提着將近一加侖的水走將近半英里路，對我是不輕鬆的。我要不時更換手來拎，有時乾脆就背在肩上。記得有兩回，塑料袋中途破掉了……還有一次在路上碰到熟人，他好奇地問我走路為什麼要拎着水，是不是有什麼講究。我笑着說沒講究，我這是去給教堂的花澆水。他看看我，看看水瓶子，將信將疑地走開了。

兩株玉樹豐厚了起來。一片片閃着綠色光澤的肉葉，宛如一枚枚翡翠。她們的腰杆直了起來，成了名副其實的臨風玉樹。

由於我大部分的時候都住在別處，每兩周才能給玉樹花澆一次水。本來，我只是想盡力讓那玉樹活着，並沒有其他指望。南加州的太陽從四月起便開始吐焰，讓我有點擔心兩株玉樹能否頂得住兩個禮拜的曝曬，更何況此時出現了新的狀況——新冠疫情在南加蔓延了起來。這處衛理公會教堂的玻璃門上出現了一張告示，上面寫着：因為新冠疫情，本教堂暫時停止活動，為時兩個半月，之後另行通知。看來，這段期間這教堂內外基本上無人照看，我這澆花更加不能鬆懈。送水的路有一長段沒有林蔭，空中的鳥兒總是叫喚着匆匆飛過。頭上曬着，我心裡卻感到清涼，因為我就要給玉樹送去及時雨！

兩株玉樹挺住了，挺過了夏季，挺進了仲秋。每次提着水走在路上，我都感到與她們有着某種神交，仿佛她們正翹首等待着我的到來。一個陽光爛漫的日子裡，當我到來時，赫然發現兩株玉樹竟然綻出了一粒粒小玉珠般淡綠里透紅的花苞！

當時我站着，愣了好一陣子，眼睛都濕了，想到自己的心力沒有白費，想到造物無盡的恩典，也想到生命那既生以來的頑強和渴望。我掏出手機來，拍下了她們含苞待放的情景。那是我非常非常快活的一天！

五彩繽紛的季節，我的小玉樹沒有缺席，花期延續了兩個月。然而，不多久後我發現那花圃被拆了，兩株玉樹孤零零地被放在了花盆裡。本來，花圃里有土，能保濕；花盆是漏底的，澆進去的水保不住。兩棵植物的生存面臨新的挑戰。

我很難過，也無奈。值得慶幸的是，花圃里其他一些野花都被清空了，唯獨這兩株，大概那些做裝修的人也看到她們的頑強，才把她們保留下來。我想像，這麼久了，兩株失去護理的玉樹居然一直活着，還能開花，教會裡的人一定覺得這是一個奇蹟，一個來自上帝的奇蹟。想到這個，我會忍俊不禁。進一步想，因為我的恆心，誕生了一個小小的奇蹟。也許這奇蹟能鼓勵這個冷清的教會裡的成員堅守一份信念。如果是這樣，那我近一年的努力就太有價值了。這份心值得繼續……

終於有一天，我在教堂花圃邊遇到了一個人，看樣子是位做院子雜活的。他見我提着一大瓶水進來，眼睛亮了一下，指着兩棵玉樹花問我：“這花就是你照顧的吧？”我點頭默認。他“哦”了一聲，說：“難怪……他們都說這花很漂亮。”“她們是很漂亮。”我說。

玉樹二度開花時，雨蝶網給我送來了電郵。我眼睛久久地停留在那張玉樹照上，心裡有欣慰，也有感恩。雨蝶網站每過一陣就會發來一些我以前上傳的圖片，喚回我“歷史上的今天”的記憶。那些照片往往在當時沒有引發太多的感覺和聯想，而隨着時間的推移，它們卻帶給我無限的遐思感悟和心靈的升華收穫。在我搶救玉樹，不經意間為別人帶去驚奇的同時，雨蝶網也在辛勤地為我編織着驚喜。

每兩個星期一次，我提着一瓶水，繼續走在通往那座教堂的路上。這是一條平凡的、與花草樹木為鄰的路，隨着四季變換顏色；但它在我腳下的延伸，卻不平凡。

（發表於《人民日報》海外版 2022-08-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