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妮娜抱怨我給她的時間太少。“你昨天一天都跑哪裡去了?找都找不到,發的短信也不回。” “實在抱歉,妮娜。是……曉燕生病,需要幫助……” “曉燕?哪個曉燕?”妮娜眉宇之間疑團密布。 我知道,遲早要跟妮娜介紹曉燕的,而現在一下子之間,我卻不知道要從何說起。 “難道,你真的有別的女人?” “是這樣的妮娜——” “你只要回答我,是,還是不是?” “你聽我說,妮娜,事情不是那麼簡單的。你知道這個曉燕是誰嗎?” “我一點都不感興趣。” 儘管妮娜很矜持,我還是得講出來:“她就是給了我這個軀體的那個人的妻子。” 妮娜的神色從冷淡一下子跳轉為震驚。她的手掌捂住了她開張的嘴。接着,她的雙手捧住了她自己的頭。“天哪,天哪!” “她還有一個兒子,在我還昏迷的時候就送給了我一束鮮花。我去他家,很奇怪,他一會兒叫我爸,一會兒叫我叔。孩子都這樣,難怪我……我有時都不知道我自己是誰。” “所以說,你想去頂替那家原來的男主人,去當那孩子的爸爸,那女人的丈夫?你就這樣斷送我們的愛情?!天哪,我怎麼沒想到這一層!這世界真是亂了套了!” “妮娜,我還沒有決定呢,正想着跟你商量商量。” “你?和我商量要不要去讓那個死鬼借屍還魂……你不覺得這個也太恐怖、太荒謬了嗎?!” 一聽妮娜出口這麼不遜,我第一次對她憤怒了。“李家給了我第二次生命,李廣雲是慷慨的捐軀者,曉燕人也很低調,你對他們還是尊重一些,最好不要當第三者!” 我的話讓妮娜徹底崩潰,“我是第三者?我們是多久以前認識的?你認識她才幾天?!”她的睫毛憤怒地抖動着,那美麗的雙眼皮卻濕潤了。 我心軟了下來,知道我說了不合適的話。“對不起妮娜。我實在不是有意要說話傷你心。只是手術以後,我覺得我已經不再是以前的那個我了。這個說起來很複雜,我自己也不好受,但是有些事,我只能那麼去做。” “你已經不是以前的那個你,那現在的你,還愛着我嗎?” “愛,”我弱弱地說,感覺到這愛的橋處在風雨飄渺中,我卻百般無奈。 顯然,我那弱弱的一聲“愛”被妮娜視為搪塞,她哭了起來。我過去想安慰她,她卻捂着臉,轉身跑了出去。 鼓浪姨知道了這件事後,突然一改常態,轉而支持她一向不喜歡的妮娜,堅決反對我和秦曉燕的關係。小姨的態度我並不覺得意外,我明白,她是希望我儘量保持我原來的那個自我;而放棄妮娜,意味着我放棄了一大部分我原先的那個自我。果真我去和秦曉燕結婚,我便無異成了李廣雲再生。 12 我突然特別的懷念咪咪!她是我睜開眼睛後看到的第一個人,是她扶持我第一次站起來並跨出第一步。我懷念她那眼神里的慈祥和力量。 是心有靈犀還是什麼,天下起一陣綿綿雨,咪咪看我來了! 看見咪咪,我有一種從裡到外澄澈的高興,我看見她掉淚了,才意識到我自己的眼淚早就不知不覺淌了下來。 咪咪像一朵杜鵑花那樣笑開了。“嘿,能生,你怎麼樣?” “我挺好,就是……” “就是怎麼樣?” 我知道,咪咪是我可以傾訴全部秘密的人。我把我在妮娜和秦曉燕之間的掙扎分裂和她說了。咪咪沉思的當間,我給她泡了一杯普洱茶。 咪咪喝了一口茶,說:“其實,人都是分裂的,不是這方面分裂,就是另一方面分裂。” “怎麼說呢?”我見咪咪的神情有些暗淡。 “比如說吧,我先生就是這樣。他每天晚上和我同睡一張床,可是我知道,他有外遇。我是一個月前知道的。”咪咪也和我掏出心裡話。 我聽了,心裡一陣針扎似的痛。“咪咪,我真不願意看到你碰到這種事!我希望你丈夫明白有你這樣的妻子他有多幸運!” “他要有你這樣的想法,那些事就都不會發生了。”咪咪淡淡一笑,又喝了口茶。“我沒關係的,也想開了。世界上有多少人是這樣的,按你的話說,就是分裂。不過,”她看着我,把話題重新轉到我的身上,“你的情況有些不同。還在醫院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你的心很善良。我只能說,我要是你,我會朝着我感覺最舒服和親切的那個方向走。我想,那個方向上的感情,比較厚重真實一些。” 咪咪就是咪咪,她的思路跟我的很合拍。她的話幫我理清了一團紛亂的思緒,讓我感覺清朗了許多。“咪咪,我們什麼時候一起去吃頓飯吧!”臨別前我邀請她。“好的,到時候我給你短信。”她笑着朝我揮了揮手。看着雨傘底下她離開的背影,我默念着祝福她。 和妮娜的那一次不愉快後,我有一陣沒去李家了。不是因為我不想去,實際上,我每天都惦着李家母子倆;曉燕和繼雲,對我有着越來越大的牽引力。 這一天,我忍不住再一次來到李家。讓我感到意外的是,這一次,我還沒走到門口,曉燕就已經開門出來。她不緊不慢地往前幾步,走到了我的跟前。 “曉燕,你……”我看她臉色不對。 “石先生,” “別叫先生,就叫我能生。” “石先生,”她還是那麼叫,“以後,你還是少來。” “為什麼?”不知前因後果,我的心大不安起來。 “其實,你沒有欠我們什麼,真的沒有。……只是每次看到你,就好像廣雲又回家來了一樣……”說到這裡,曉燕掩臉抽泣。 我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如果是廣雲,他會怎麼做?想到這裡,我竟然忘了情地伸出手來——這是李廣雲的手啊——握住了她的手。 “燕子,不是欠不欠什麼的問題。事實上,我就是半個廣雲,不是嗎?不信,你看看我……” 秦曉燕水汪汪的眼睛和我對視片刻,又看了看我的全身,突然間,她情緒決堤,抱住了我。 “你,能生,你在意我們嗎?”她哭着問。 “在意,當然在意,”我自然而然而又滿含感情地說,“不然,我為什麼會總往這裡跑。” 當天晚上,我做夢了。我夢見我和秦曉燕一起,走上了結婚的殿堂 —— 那個夢從小姑娘時候的秦曉燕開始。她橢圓型的小臉,一頭齊刷刷的短髮,一排漂亮的劉海,底下一對清澈的眼睛……記得妮娜的也是那樣?…… 一轉眼,站在我面前的曉燕告訴我,她當小女孩的時候,就想着有一天能和她心中的白馬王子登上結婚的殿堂。沒想到她的夢想竟是這麼樣實現的。我心中感慨,當我深愛妮娜,而她卻是漸行漸遠的時候,我不知祈禱過多少次,請求各方神明保佑我,能在妮娜投身別的男人前恢復正常健康。我的祈禱沒有奏效,神明卻為我設計了另一個關係,另一式婚姻。看着身着潔白婚禮裝、眼裡噙着淚珠的秦曉燕,我的眼睛有些迷離,有一個時刻,跟前的女人似乎變成了妮娜。 我的心也迷離。迷離的神經,觸摸到了難以捉摸的命運的靈犀。 在牧師和眾人面前,我拉起曉燕的右手,看着她的眼睛說: 從今日起,不論禍福,貴賤,疾病還是健康,我都愛你,珍視你,直至死亡將我們分離。 曉燕拉起我的手,說了同樣的話語。 “直至死亡將我們分離……”我重複着那句話,心想:死亡,真有那麼絕對的力量嗎?至少是這一次,死亡並沒有能夠徹底分開秦曉燕和李廣雲;也至少是這一次,我和妮娜卻是還活着,還愛着,就生生分離了。 世界上,還有什麼絕對的事嗎? 因此,現在這個“我”究竟是石能生還是李廣雲,似乎已經不太重要了,不是嗎? …… 沒有到我們交換戒指的時候,夢醒了。醒來的那一刻,我的腦海平靜得出奇。 突然,我想到,明天應該去問問妮娜,她小女孩的時候,是不是留着短髮,額上一排劉海……(完)
上集:短篇小說連載《植顱之後》10
長篇小說《無房》出版 小說集《玲玲玉聲》 http://item.jd.com/12172363.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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