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Just like that day when you newly came into this world is the sweetest day in my life, seeing you coming home makes me overwhelmed with joy. 畢業曲的終端 六月九號,我工程做到一半,在老闆和同事們的齊聲催促下,我匆匆駕車上了南下回家的高速公路。這一天,是我大兒子自然的高中畢業典禮日。 趕到會場,我搶到了第一排,為的是能和自然互相看到對方的臉,聽到對方的聲音。學校樂隊可愛的學生們正吹着畢業慶典曲,一遍又一遍,直到所有的畢業生都整齊地站在了台上為止。看着小音樂家們額上的汗珠,我聯想到幾年以後,他們也要站在那台上,別的孩子們也會為他們演奏同樣的歌,同樣的曲 …… 慶典場外,我見到了和兒子從小一起長大的許多學生。他們曾經那麼小,我記得他們無憂的笑聲和輕盈的身影。此時,他們一個個都比我高出一個頭,文質彬彬,非常有禮貌地和我握手問好。 儘管和兒子有過兩代人之間的摩擦,整個慶典前後,我都情緒激昂,就像在場的所有家長和親朋好友們那樣,我頻頻為自然鼓掌熱喊,為他取得的成就而歡欣,為他前方的挑戰而興奮。 這一天,在改變了所有高中畢業生的同時,也註定要改變我。 兩天后,自然奔赴德克薩斯州,參加全美高中生演講比賽。自然曾經獲得全美高中生演講比賽的第八名,邀請賽的第四名,全加州比賽的第二名。這是自然高中生涯的最後一場演講比賽。自然上車前,我擁抱他,親着他,就像他孩提的時候那樣。 送走了自然後,我照例到超級市場去買全家一周用的東西。自然要出去一個星期,牛奶不用買,果汁也不用買 …… 水果部有桃子,屬猴子的自然最愛吃了;飲料部還擺着 FUZE 牌的許多飲品,自然最喜歡健白茶,可惜他們不怎麼生產健白茶了,我跑了好多地方都沒有找到。在市場裡推車走着,走着,一種空的感覺油然而生。推車裡也是空的,我什麼都沒有買。 我這才意識到,這麼多年來,我買東西的心思,全在孩子們身上。他們小的時候,我每次去商場都要記得逛玩具部,去看看有什麼可以買來給他們玩的。記得我買過兩件玩具,別說他們,連我自己都喜歡。一個是大城堡,另一個是海軍基地。我之所以喜歡這兩件玩具,是因為它們不是呆板一塊,它們有組件,能訓練孩子的智力和想象力;還有,組成以後,它們都構成了一種意境。 後來開始給他們買書本,從漫畫,到歌謠,到故事、詩歌、畫冊、歷史、傳記……一直到信仰讀物,我都搜羅來給他們看。 而此時,一切竟是這樣的空,從購物車到心裡。 空,慢慢變成了實,我的心裡實實在在地被一種傷感所占據。多年來,由於一直在外工作,我失去了多少和孩子們在一起的快活時光。儘管每次周末回家我都會抓住機會和他們聊天,和他們一起做事,然而跨入了少年時代的自然,很快地不再喜歡我在邊上絮叨,他更喜歡自己獨處。一位朋友告訴我,他的女兒滿屋子貼滿了紙片,上面寫着:我要自由。高中畢業後,女孩選擇了離家最遠的大學上。雖然我的自然還不至於那麼極端,但是我讀得出他的心思,他也想遠走高飛,一來鍛煉自己,二來體驗世界,三來,他也嚮往自主的日子 可是我,我還遠遠沒有和兒子處夠;我是多麼希望兒子的大學就在家的隔壁 …… 在超市的大庭廣眾里,眼淚悄悄在我眼裡轉。商店裡放着輕柔的音樂,在我模糊的視線里,漸漸出現了另一番光景。我看到車窗外飄潑的雨,如何變成了鵝毛雪 ------ 那是我們一家去太皓湖的路上。那一夜,我們宿在一間古樸的、雕刻着松樹和小鹿的木頭房子裡。第二天打開窗簾:茫茫銀色外,是藍得發黑,仿佛世界初始點的太皓湖水。從小在陽光加州長大的大兒自然和小兒而然,早就對雪的天地無比嚮往。那天他們在雪地林間玩了一天,湖上夕陽絢麗時分,渾身是膽和能量的自然還在外頭戀冰打雪仗;而然幼小,只好乖乖坐在“雪橇”------ 一個大圓盤上被父親拉着回了房子。 孩子們對雪的鐘愛,領着我們全家到了美西的另一好去處:優山美地。優山美地冰天雪地的冬季里,長成少年的大兒更是雄心勃勃想學滑雪,征服雪嶺。 自然從小到大,我能數得出他哭過幾回,卻數不出他傷過幾次。都說男孩長大的過程中沒有不跌傷腿摔斷手的,自然大概兩樣都有。還好,在太皓湖冰上和那一次的優山美地滑雪場上,自然雖然跟斗連連,卻無大礙。 轉眼到了青蔥夏季,我們二度來到優山美地時,冰雪盡消,松鼠歡躍。我們一家人爬山登頂,路上碰到了鹿的一家。我清楚地看到自然站在一隻小鹿前面大約三米處,和它對視了三、四幾分鐘。人間一家子和“鹿間”一家子的際遇,情趣盎然。 不到峽谷非好漢。我們去到猶他州白雪皚皚的紅石峽谷,目睹了三千米高崖“紅裝素裹”的奇妙景觀。從猶他州我們直奔大峽谷。站在峽谷上遠眺科羅拉多河 。這條源自落基山脈融雪,劈開無數堅硬山岩 , 養育了美西大片土地的河,已然成為一抹蜿蜒的綠色絲帶 。夜幕下的大峽谷,渾厚而神秘。我問自然:想要照亮這整個峽谷,拿全人類的發電站來供電恐怕都不夠。自然笑了笑,說:總有辦法。 後來我們全家又一起掠浪大熊湖。那一次在船上,兩個孩子都笑我:媽媽,你膽子有夠小 …… 推着購物車陷入遐思的我,差一點沒撞上一位老伯。老伯沒有怪我,只露出了一絲隱隱的笑。他看上去有七十多了,拎着一個購物籃 (商店裡都設有購物籃,給少量購物的客人用),裡面除了幾根香蕉,什麼也沒有。我看着老伯,他的孩子們應該都有工作了,他養兒育女的責任都完成了吧,子女們大概都在遠方吧…… 老伯默默地從我身邊走過。我回過頭去,突然覺得自己也是個七十多歲的人,我明白老伯那簡樸的穿着和沉靜的目光的所有涵義,我和老人們之間,那一瞬里沒有了距離。 我還在出神地看着老伯的背影,身邊突然響起一個稚嫩的聲音:“你好!”定睛一看,是個五歲左右的小女孩。小女孩金色的頭髮上扎着粉色蝴蝶結,清澈的眼睛凝視着我,像個美麗的小天使。我心頭一陣暖,眼前一閃光,有些潮濕的眼睛對着她笑了起來。“你好!”我柔聲回應。 回到家裡,把買來的寥寥幾樣日用品收好了以後,我重溫兩天前拍下的照片,耳邊響起了高中生們意氣風發的發言。 高中畢業對學生們來說,是人生一個階段的結束和另一個階段的開始。對作為母親的我來說,又何嘗不是?記得自然幼時,有一天,非常愛他的萬阿姨一家給他換上寬敞的衣裳,帶他到了街心公園。在綠茵茵的草地上,萬阿姨讓才幾個月大的自然俯臥在地上,使勁跟他說:“小自然,飛,飛!”小自然真的就用小肚皮撐着地,然後翹起後腿,張開小小的雙臂,在萬阿姨一家的喝彩聲中,一邊做着飛翔狀,一邊樂得合不攏嘴 …… 十八年彈指間,我的自然真的要飛了,要飛得那麼高,那麼遠,一路伴他左右的媽媽,恐怕是再也跟不上了。媽媽將轉入她人生的另一個階段,沒有自然在身邊的階段。不再為自然買東西的歲月,會是多麼寂寞的歲月啊 …… 就在我黯然神傷的那一刻,今年母親節前夕自然非常認真地手寫給我的一首憨憨的中文詩突然一字一句地浮現在我眼前: 媽媽你很美 沒有女生跟你比 兒子也很帥 媽媽飯很好 吃得大家都很飽 你飯不會老 媽媽別擔心 我永遠不離開你 我一定回來 字體有些不勻,語句不甚規範,卻是多年前我手把手教的。剎那間,我的心海波瀾不驚,仿佛處在太皓湖寧靜安詳的湖畔。我又感到一種莊嚴,仿佛直面優山美地陡直的冰峰。隨着兒子的畢業曲終,我也完成了人生的一門功課。面對未來,或許沒有孩子們那麼激情澎湃,卻有如穿越了峽谷以後的科羅拉多河,愛意綿延,深情沉潛,總有遠方的牽連,總有歸心的期盼,總有暖暖的,過去、未來和現時的會聚點。 (本文發表於北美《文藝周刊》及內地《星光》雜誌 ) 兒子歸來 三 (圖) 兒子歸來 二 兒子歸來 一 (圖) 我的聰明 想到海明威名垂諾獎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