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會客廳外面一陣躁動譁然。一個男人的聲音：“你別進去了，別丟人現眼了！”
“請不要喧鬧，安靜，安靜！”小孫過去維持秩序。
“她是瘋了，”男人說，“我跟她說了好多次，茵茵死了，她就是不信！”
小孫兩個手掌朝下按，示意男人小聲點。“沒關係，你讓你妻子試試看，結果怎樣誰也不知道，對不對。”
那個女人進了會客廳。她頭髮有些亂，眼睛紅紅的。“茵茵，是茵茵回來了吧？”她說着，徑直朝李笛婭走過來。
“阿姨，您好！”李笛婭往前走了兩步，臉上露着很安寧的笑。她看出，來的女人情緒不是很穩，她想極力使她平靜下來。
女人走到李笛婭跟前，伸出有些發顫的手，摸了摸李笛婭的頭髮。“茵茵都長這麼大了，”她的聲音也有些發顫，“你這些年都到哪裡去了？把娘想壞了。你還好嗎？那天看到報紙上的消息，我就知道是我的茵茵。你爹他使勁不讓我來和你相認，當初他做的好事喲……苦了你了，茵茵，你還好吧？”
李笛婭的眼睛濕了。她強忍着不讓自己掉淚。“……阿……娘，我挺好的。我很快要去上大學了。你也好吧？”
女人緊皺的前額放鬆了下來，兩頰竟露出了一抹明媚的笑。“好，娘很好，就是，常常會想你！這下好了，娘心裡定了！”
在幾個攝影機的聚焦里，李笛婭和這個女人兩擁而笑。她們的笑，一樣的幸福。

黃秘書出門去，把女人的丈夫請了進來。那男人一臉怒氣，百般不情願地進了會客廳。
“請問你，你說茵茵死了，為什麼呢？”
“你可以去問咱白水的醫院啊。護士都這麼說了，我怕她傷心，偷偷抱出去……給醫院處理了……騙她說孩子有毛病，給人了……這些年來，她非要去找，找。我乾脆告訴她，孩子死了，早就不在了，可她就一個勁兒不相信了，還怨我！你說這……”
黃秘書朝小孫使了使眼神，小孫便走了過來。“這位嫂，跟我過來登個記，好去實驗室驗血。如果您的血跟這位小姐的一樣，她就是您的茵茵啦。”
“哦，這樣啊。”女人若有所思。出門的時候，她依依不捨地頻頻回首看着李笛婭。那一刻里李笛婭感覺到心柔柔地碎了；她真的希望自己真的就是那個“茵茵”。

可人的小涴給李笛婭端過來一杯茶。“謝謝小涴！”李笛婭接過茶杯，才感到自己是很渴了。

接下來進來的是一對夫妻。夫妻倆從外表到氣質都很像：不胖不瘦，臉上的皺紋坦然地散布着，兩頰的頂端顯現着日曬紅。他們的嘴唇都微張着，露出十分憨厚的神態。
兩人一前一後朝李笛婭走過來。女的在前，向李笛婭微笑點頭，然後轉過身去對丈夫說：“你個兒高，看看姑娘頭上……”丈夫於是趨步向前，對李笛婭說：“他娘是說，我們姑娘出生時頭皮破了，有塊疤……”
李笛婭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頭，接着就微微蹲着，讓這對夫妻察看自己的頭部。
女人輕輕扒開李笛婭的頭髮，看了又看，最後竟哭了起來。“他爹呀，沒有疤，不是，她不是咱的……”說着說着便靠在了男人的肩膀上。
男人先是一臉的茫然，接着安慰妻子說：“不是就不是吧，反正咱們也是來試試看的。咱們自個兒造的孽，我們得自個兒擔。”
入世不深的小孫走過來，問說：“這位大哥大嫂，既然這麼不舍，當初為什麼要丟棄呢？”
男人搖搖頭，不知如何作答，只好對還在抽泣的妻子說：“他娘，咱們該回去了。”
小孫安慰說：“嬰兒頭上的疤，興許長大了就彌合了也說不定。您二位在家等着，如果需要驗血，我們會通知你們的。”
“這位小兄弟說得在理，多謝你了。”男人說着，拍了拍妻子的肩。女人掏出手絹來，一邊擦眼睛鼻子，一邊走出客廳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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