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三個月後,我回到了前瞻公司銷售部。手術前,我是這家公司銷售部的職員。還沒進公司大門,就見門口張燈結彩,氣球迎風蹦跳,人群一字排開。 大約兩打記者一擁而上,對着我咔咔拍照。 我無心應付那些記者,只徑直朝人群走去。我的經理,胖胖的布魯克向我走了過來。到了跟前,他的眼睛在我的身上上下巡視了幾遍,最後近乎有些不知所措地向我伸出了手來。以前他要俯身看我,現在他對我得仰視——現在我的個頭高過他。 “歡迎你石能生!哇喲喲,我真不敢認你了!” “你好布魯克,”我低調地跟他打招呼。 我回到了原先的工作檯,我的到來引起了部門裡一陣騷動,同事們紛紛過來問長問短,還問各種奇怪的問題。我注意到,在七嘴八舌的同事中,有一個姑娘站在不顯眼的地方關注着我。憑我的第六感覺,我知道,她就是妮娜。這是手術後我第一次恢復了這所謂的“第六感覺”。 妮娜選擇在一個沒人的時候來找我;幾乎同時,我也走向了她。她是我舊日的女友,我曾經非常的愛她。然而,我發病了以後不久,她就主動和我告吹,還找了新男友。當時我恨不得學那個從中亭高處跳下去的人。不過,自從發病後,除了妮娜外,我人生多了一個目標:爭取做身體移植。妮娜離我而去後,我把所有的悲傷都化成了一股力量:準備手術! 妮娜的個頭,在女人中算是高的。她來自南美,棕黑兩色頭髮,深度雙眼皮,皮膚白皙,鼻梁高挑。她是我喜歡的那種古典型美女。 “你好,妮娜!”我和她打招呼。不知道是不是掉了一些有關她的記憶,這會兒我並沒有特別的激動。想着自己模樣全變,倒是有些不自然起來。 妮娜的眼光迅速掃過我的身體,似乎並不太在意我的異樣。“你好,能生!”她主動向我伸出雙手來。“聽說你恢復得很好,狀態很佳,我好高興!”她看着我說。 “謝謝你,妮娜!感覺上好像是跟死神報道了以後又食言回來了。” “看樣子,你真的是像報紙上說的,沒有丟了記憶。” 我點點頭,告訴她,手術前我本來很擔心會失憶。 “你現在這樣,真的很棒!” 我心裡感激她的鼓勵,過去的情感像遠方的浪濤一般,在綿綿地回潮。我們站着聊了有十五分鐘,直到我們都覺得該幹活兒了。 妮娜對我的熱情幾乎是一下子就回復到了以前。請我吃了第一頓飯後,她重新開始和我約會。 鼓浪姨知道了,“哼”了一聲,說:“你別再上當,她不是真心的;她這是看好了,你是棵搖錢樹!” 我?搖錢樹?從哪兒說起? 鼓浪姨含笑不語。 7 三天后,我就明白鼓浪姨的意思了。一家大的醫療保健器材公司找到了我,要我做他們產品的廣告代言人。又過了幾天,另一家養生保健藥材公司也找到了我,要我做同樣的事。 接下來就是各種各樣的電視節目訪談,等等…… 我好像中了彩票一般,銀行戶頭裡的錢一下子膨脹了起來。在前瞻公司的工作,成了消磨時光的去處。 妮娜談起了結婚,我說:我才剛剛恢復了一些,身心各方面還很弱,還需要一些時間調整和加強。我這麼說,倒不是因為鼓浪姨的關係,我是真的需要時間適應。另外,儘管我仍然很愛妮娜,可不知怎麼回事,從心到身,對她都有一種乏力的感覺,甚至更糟,一種隔着一層的感覺。我生命的深處,似乎有一種新的驅力在撩撥着我、引領着我。 這是明媚的春末夏初,我開始被男孩李繼雲的那束乾花吸引。我還記得它們鮮艷時的樣子,它們如何給了無力的“術後嬰兒期”的我以第一束陽光、第一道色彩和第一抹芬芳。 這天我從窗台上取下這乾花,里里外外細細地看着。乾花的隱蔽處有一個小小的棕色紙袋。我以前從沒有想到裡面可能有東西。這會兒,我把它輕輕展開,赫然發現裡面有一張小紙。打開來,只見上面寫着幾行地址: 393 N Sunny slope Road #C City of Temple, CA 91233 我的心狂跳起來——這一定是男孩李繼雲的家!他為什麼要留地址給我呢?無論如何,對一個給了我生命第一束花的男孩,我一定要去拜訪! 一個星期六早晨,我帶着一束鮮花,來到向陽坡路尋找男孩李繼雲的住處。向陽坡路先是往下去,然後往上走,通向一個小小的公寓區。李繼雲的家,就在那裡。我走上前去,見門外有一個小小的空地,栽着春季的各色花卉。一隻鳥,發出一聲怪叫,從我眼前撲哧而過。一根鴻毛落到了我的手臂上。 我輕輕彈去那片鳥羽,按了一下門鈴。裡面響起了悅耳的音樂聲。 門開了,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出現在門口。他眼睛很大,睫毛很長。他就這麼睜着一對大眼睛朝我身上看着,嘴唇剛一啟就又合上了。只見他轉過頭去朝屋裡喊道:“媽媽,媽媽!” 隨着男孩的叫聲,一個三十歲出頭的年青女子出現在了門口。男孩捂着嘴巴湊近他的母親,低聲說了一句話,讓我給聽到了。他說的是:“他來了!” 男孩媽媽的長相讓人看着很舒服,可男孩長得卻不是太像她。 “請進!”男孩的媽媽說道,嗓音清脆而柔和。 我拿着鮮花進了屋子。“繼雲,我是來謝謝你送花給我的。這束,是我送你的!”我說着,把鮮花遞給了男孩。 李繼雲接過花,走向房子深處。 “請到廳里坐吧。”女子又說,其若無事似地看了看我的身體。 我走到廳里,立刻就被一幅照片吸引了去。那是一個三十二、三歲的年青男子的半身照。李繼雲把那鮮花插到了照片底下的一個花瓶里。 這個場景讓我周身一顫。剎那間,我覺得那個男子很熟悉,尤其是他的身段,他那袒露着的胳臂;我覺得那女子很熟悉,雖然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她;我甚至覺得男孩李繼雲也仿佛似曾相識。 “請坐。”女子說着,端過來一壺茶。她的手有些發顫,表情變得有些詭異。 然而我顧不上坐,我走到那幅照片前,打量着那男子的……又下意識地撩起袖子,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我有些暈眩,甚至噁心。“對不起!”我一轉身,急急走到門口,自己打開門,跨了出去。 我走出了幾步遠,突然間,後面響起來男孩李繼雲夢幻般的、又是清脆的童音:“爸爸!你真的要走了嗎?” 上集:短篇小說連載《植顱之後》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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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小說收入虔謙小說集《玲玲玉聲》 http://item.jd.com/12172363.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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