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伢子和三松哥第一次從礦井出來後,匆匆跟着別的礦工跑進了澡堂。礦井裡太黑,太悶太髒了,格外地顯示出水淋的痛快清爽。那水,恨不得能把他們白天吸進體內的黑色塵埃沖刷出來,把他們的身體內外蕩滌乾淨。 第一次下井後,青伢子的生活幾乎全變了樣。他跟其他室友一樣睡得早。晚上躺下來,他很快就呼呼入睡。一個是白天的勞累;另一個,組長告訴他們了,晚上一定要睡好,養精蓄銳以應付白天的重體力勞動。青伢子再也沒有時間和精力想家了。 剛下沒幾次井,就碰到一次緊急疏散,說是井底監測到瓦斯濃度過大。那時伢子和三松就在一起。三松哥讓青伢子走在前面,自己殿後。 兩人跟着大隊人馬出了礦井後,有老礦工說起以前碰到過的井底爆炸,青伢子聽着,真有些後怕。“三松哥,看樣子當這礦工還真有夠玄!” 三松好像很想得開,“咳,幹什麼不玄?開車?當兵?今天順利撤上來,你應該這麼想,我們是福大命大的人!” 在井上幫忙幹了兩天活兒後,青伢子和三松再下井底。青伢子雙手緊緊抓住梯廂內的把手,升降梯在往地底下降,青伢子的腦海里卻有雲彩往上升騰:他想象起了回家過年的情景。突然,他問三松:“三松哥,你怎麼想?” 這時腦海空空的三松給青伢子問懵了,“什麼怎麼想?想什麼?” “回家過年呀!” 三松一聽,哭笑不得,“這,老弟,你現在是在往礦井底走,少想其他的!”又一想,不好把這位兄弟悶棍打死,於是說:“說實在的,今年我還真的沒打算回去過年。” “為什麼?”青伢子驚訝,幾乎是驚恐了。 “你想,才幹了幾個月活兒,買了火車票後,就沒幾個錢帶回家了。” 三松哥的話真是令人沮喪,青伢子不說話了。梯車停住了,挖礦的地方到了…… 一個月後,青伢子和三松都拿到了工錢。三千元拿到手,煩惱似乎一下子就煙消雲散,那些暗無天日的昏黑時光、那些任憑它流的血和汗,似乎全都值得;回家近兩百元的車票,似乎也不在話下了。
周六那天休息,兩人相邀一起到了城裡,立刻就往家匯錢,還給家裡去電話報喜。青伢子又一次問起細柳兒的消息,他多想讓細柳兒知道,現在他有錢了!伢子爹卻再次說出叫他失望無比的回答:一點消息都沒有。 三松也給家裡去電話。剛跟松嫂聊敘了幾句,兒子福仔就在一邊鬧着要和爸爸說話。夫妻倆互相叮嚀了一番,松嫂便把電話讓給兒子。 “福仔乖嗎?” “乖!”又聽到了爸爸的聲音,福仔好不興奮。 “有沒有幫媽媽做事?” “有。媽媽挑水,我澆菜,還幫媽媽到池裡撈小魚!” “在學校成績好不好?” “好。” “第幾名?” “第……二還是第三名。” “福仔要爭取做全班第一!有沒有信心?” “有。” “爸爸賺錢給你和媽媽花,高不高興?” “高興……”兒子的聲調低了一級,“爸爸,你什麼時候回家來?” 三松頓了一下,“爸爸爭取回來過年。” “好耶!我跟媽媽等着哦!” 中午在他們在一家小館裡吃飯。青伢子見三松一口接一口喝着茶,想着心事的樣子。“想老婆孩子了吧,三松哥?” “伢子你說得對,咱要回家過年。春節就兩個多月的事了。” 青伢子見三松哥改主意決定回家過年,非常興奮。他請服務員添熱茶,自己也跟着喝了起來。 一般這種時候,三松一定會抽煙的,這會兒卻沒見他掏煙出來。 “看樣子三松哥戒煙了。” “整天聞那井下的味道,不知怎麼地,自然就不想抽煙了。” 三松哥一句話勾起了青伢子的憂慮,“都說井下的空氣對肺部特別不好。”他說。 三松一擺手,“你又來了伢子。我們是有福氣的人。有福氣的人自有天相。上次我們在井底,不是安全疏散出來了嗎?” 每次三松哥說着一套一套的大道理,青伢子就會羨慕加欽佩地看着他;他心裡會琢磨:多讀幾本書就是不一樣,多懂不少道理,逢事要想得開許多。這也是為什麼他總喜歡和三松哥在一起。 上集: 下集:中篇小說《轉》 十二 二楞動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