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種族不該是任何一位美國總統的忌諱:淺議奧巴馬總統種族談話
7月19日星期五,奧巴馬總統在Martin vs. Zimmerman一案有了結論,Zimmerman被陪審團判二級謀殺罪不成立,Zimmerman無罪後,發表了一番對種族關係公開的反省講話。總統20分鐘的講話引起了媒體和民間的強烈反響。從萬維上的一些文章也可以看到華人對這個講話的看法,可說是褒貶不一,我讚賞這些文章就事論事的態度。這裡也想說說我的一些淺見。
總統的話反映了他對美國種族關係,特別是對黑人與白人的關係的觀察和思考。他說:“當你想到為什麼對這個案子,至少在非裔美國人社區里,有那麼多痛苦的感覺,我認為我們應該認識到,非裔美國人社區是通過一系列的親身經歷和歷史來看這個問題的,這些經歷和歷史並沒有走開。”(I think it is important to recognize that the African-American community is looking at this issue through a set of experiences and a history that doesn’t go away.”)
對Zimmerman在2012年2月開槍殺死了17歲沒有任何武器在身的Martin,Zimmerman無罪釋放的結論使那些認為他是在實行自衛的人感到歡欣鼓舞。而與此同時,美國有許多城市發生了抗議遊行,認為Zimmerman把Martin作為目標去跟蹤是因為他是黑人,而這一點值得這個案子被深究。
總統的態度前後是有變化的,開始時他說這起事件是悲劇,要大家保持冷靜。一周后鑑於民眾特別是非裔民眾對此事件的反應,他決定要說點什麼,他希望能告訴他的國家他的觀點和經歷。
他的講話提出了非裔美國人生活在不被社會信任的陰影中,他說很少非裔不在買東西時沒有被尾隨過,因為懷疑他們要偷東西;在黑人步入電梯時,可以察覺裡面的女人會把腋下的皮包悄悄轉到離開黑人的那邊;當他們走在街上時可以聽到人們從車裡鎖住自己的車門的聲音。而且,這些經歷,也是奧巴馬自己的經歷。“That includes me.”
7月22日,一貫對此案件很關注並討論過幾次這個案例的美國國家公共廣播電台NPR,就總統講話再次對這個案例邀請了幾位嘉賓(注)進行了討論。在這次節目裡,我聽到了一些信息,這些信息對人們從全國範圍內來了解黑與白的關係,看看法律系統怎樣對待種族也許是有用的。
其中一位嘉賓說道,
黑人尤其是黑人年輕男性一向被認為是危險人群,但如果你看數據再細些,你會看到黑人與白人的犯罪率、尤其是涉及毒品的犯罪率是很相似的。但是黑人更多地被跟蹤、被進行搜查、被逮捕。
白人對黑人的射殺,有34%被認為無罪(thirty four percent is justified, 這是我記得的原話,文章後面有這個節目的鏈接,這段話出現在節目進行了大約17分鐘的前後)
黑人對白人的射殺,只有3%被認為無罪。適用於所有人的Standing-your-ground law, 更多用這個法律來辯護自己的射擊別人的行為的是白人。
有一位嘉賓說,
奧巴馬被選為總統並不是說美國就進入了後種族(即去種族)時代。制度性的種族主義仍然存在,代際之間的流動凍結了。這種代際流動的凍結對非裔的影響比任何其他人都大,而這就是為什麼會有這麼多問題存在的原因。
聽聽Zimmerman打911的錄音吧,他說這個社區已經發生了很多犯罪,他已經受夠了這個,他要做點什麼了。那麼是不是說全體黑人都有犯罪的嫌疑呢?他說這個黑人走在街上,不像要干好事,他用了毒品……問題是,你怎麼知道他就是你說的這些stereotype呢。這是一個典型的責怪受害者邏輯。
一些主流的媒體對奧巴馬的這番講話的評價是很分歧的。有評論員說這是震動性的講話,有說這是分裂國家的講話,NPR主持人Tom Ashbrook 認為這個講話是深刻的,有許多充滿智慧的時刻在這個講話中。
也有中文博客文章認為奧巴馬作為總統這樣談種族是犯了大忌,這是在分裂這個國家,在毀壞美國選民給他投的信任票,是民眾選舉使他成為美國第一位黑人總統。認為總統不要在把自己放到這種“35年前,這個受害者可以就是我”的假設中去招惹民心的分裂。
我認為這樣的觀點是有良苦用心,有自己的邏輯,是可以討論的。我想指出的是,這種觀點是有潛台詞的,就是說有色人種總統最好不要談種族這個敏感話題,因為種族是分裂器(divider), 更不要把自己放到種族框架中。既然已身為總統,應該以全民利益着眼,如果大談自己的種族受到不公正對待,是指責整個國家虧待這個種族,這不是明智之舉,只會失去別的種族的人心。
我認為對這個講話不能泛泛而評,要看總統是怎麼談種族的,這是問題的一個方面。奧巴馬這個種族講話,沒有誇張和渲染什麼,只是告訴人們他過去作為一個黑人所經歷過的,他是怎樣被不認識他的人對待的。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種族身份,總統也不例外。他作為一個黑人總統談種族,只能誠實地談,把自己扮成聖人唱高調是毫無意義的,這個世上也根本就沒有什麼聖人。什麼是誠實地談?就是說他的經歷、觀察和思考。他的談話無非是證明了,他作為一個在學業、事業、政治生涯上都非常成功的人士,上名校,做法學教授,做社區領袖,做參議員直至美國總統,在他成長的過程中,即當看到他的人不知道他將來會上名校,會做法學教授、政治家,而只是看到他是一個普通的黑人,他受到的對待和別的黑人也沒有兩樣。也就是說,種族偏見與區別對待的“子彈”是不長眼睛的。
這個講話證明了社會對黑人仍然存在着負面印象,存在不同的對待。讓人無奈的是,這是一種約定俗成的對待,用學術術語來說,可以說這就是制度性種族主義的一種反映。約定俗成的東西是很難改變的。總統只不過點出了事情的令人幾乎束手無策的一面,這與分裂美國如何拉得上關係。難道有了問題還不能談,以為迴避問題問題就會自動消失嗎?如果這樣,為什麼還會有Martin vs. Zimmerman?事情到了今天,一定量的證據浮出水面,這個案子的起因難道與Zimmerman看到這是一個穿着連體帽的黑人男子而決定跟蹤沒有一點點關係嗎?
要奧巴馬總統面對這樣的事情,卻不能以他的種族身份說一些話,這裡也許還有一種埋得比較深的下意識,也許連用心良苦的作者自己也意識不到,就是想淡化種族,以為解決問題的手段是淡化種族、只要把全體美國民眾都看成一樣的,沒有種族差別的,一個平等的社會就會自然形成。這與另外一個很受歡迎(許多白人對這個說法很擁護,注)的說法相通:Coloblindness(色盲解決論,我自己暫時起的中文名稱)。認為只要眼裡不要有color,與種族關聯的問題就會迎刃而解,我只想說,“色盲解決論”把美國的種族問題看得太簡單了。
問題的另一面是,是否作為美國總統,最好不要碰種族?我認為種族問題任何一個美國總統都可以談,基於自己的成長經歷,自己的族群經驗和觀察,就事論事而不是裝做無辜地談是最有效地面對種族問題的態度和做法。作為奧巴馬有他的談法,作為白人總統,也可以有自己的談法。有人也許說現在只能政治正確地談,沒勁!有人也許說現在只有黑人、別的有色人種可以談種族歧視,白人是不能談種族歧視的,等等。我想,首先談種族不應該只是少數族裔總統的專利。其次,要看總統是如何站在權高位重的位置上看美國,自己想要一個什麼樣的美國:是要一個美好的“和而不同”的美國,還是一個骨子裡還是“白”的美國。六十年代通過了一系列民權法案、明確規定種族歧視是違法法律的總統Lyndon Johnson,就是白人。許多支持少數族裔要有平等權利的社會運動的參與者都是白人。白人中照樣有勇士,有真知灼見者。並不是膚色能決定一個總統或一個普通人有沒有真知灼見,而是他/她對歷史、對社會願不願意去觀察和人格是否誠實。由於特定的歷史,種族/文化身份可以說是美國的一個最棘手的社會類別,每一個人如果有超越個人利益的眼睛,能把自己從自己的種族身份擺脫開,站在盒子外面看這個社會的話,我相信每一個人都會承認種族不是那麼簡單的一件事。種族與經濟資源的分配和利益分配糾纏太深,與政治糾纏太深,那種認為種族很簡單,種族區別對待早就是歷史了,只是大家自己沒事找事因而搞出無窮破事的觀點,是沒有看到只要有社會資源的競爭,就總會有種族之間的競爭,是因為火不燒身,就說火不存在,說白了就是迴避問題。而迴避問題從來無助於解決問題,尤其對於權高位重者而言,迴避問題是有後果的。
民間對總統講話的反映,對這個案子結論的態度,反映的是對種族問題的共識很難達成。有人認為事情很簡單,有人認為很不簡單,或不同的人看同樣一個事情,面對同樣的證據,選擇完全不同的解讀,這也是民主社會必然的局面。我只是覺得討論可以更深一些,必要的深度,是認識事物核心的前提。就像不挖到一定深度就打不到井一樣,停留在表面的隔靴搔癢將於事無補。人們對種族難以形成共識,與社會對這個話題諱莫如深、或許多人更願意生活在對事情的一廂情願的良好而天真的願望里有一定關係。
2013,7,25
註解:
1. 7月22日的NPR節目的嘉賓是:
Touré, writer and cultural critic. Co-host of MSNBC’s The Cycle.
Laura Washington, columnist at the Chicago Sun Times.
Bryan Monroe, editor of CNNPolitics.com.
2. NPR 節目鏈接:http://onpoint.wbur.org/2013/07/22/race-in-america-today
3.我說“許多白人對這個說法很擁護”是基於我對我的學生的意見表達和許多研究文獻裡指出的現象,很多白人學生表示他們在選種族課以前就是認為要colorblind, 眼裡不要看到人們的膚色,對大家都一樣對待,就可以解決種族衝突,而選課以後通過研讀相關材料,認識到做色盲並不是解決問題的途徑。
4. 時代雜誌2013年7月29日刊,有一篇文章對這個案件也有直接的評論。題目是:After Trayvon. 相關的數據如下:
Blacks make up 13%of the nation's population, but more than half of America's homicide victims and culprits were black in 2011. Of the 2.3 million people incarcerated in this country, 1 million are black. "There's no question that African Americans, and particularly African-American men, are the most incarcerated group in the history of the world, " says Paul Butler, a professor at Georgetown University Law Center.
(對這個案件,我認為造成悲劇的原因正起始於齊默曼對非裔的racial profiling。奧巴馬的講話實際也是談的這種對非裔進行profiling的現象仍然存在,這是一個應該引起整個國家而不只是某一個人群去深思、問一問靈魂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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