虔謙註:張慈為現任《美華文學》雜誌社社長。本文原載《自由寫作》第86期,取得張慈同意轉載於此,鳴謝作者! 海外文學(本文所指的海外文學僅限美國華人文學),才情不如古代,文字不如近代,文化價值姍姍來遲。海外文學毫無特色,如有,那就是煙火氣太重,透顯不出內在的篤定與淡遠,膽氣與反思。無論文學離開中國多少年,無論文學深入西方多少年,海外文學的筆觸里,總是閃耀着一股濃郁的幼稚依賴與思鄉之心。海外文學淺簡的東方意味不過是刊登些書法作品與秋風春雨之作。海外文學沒有漢語根子上的秀逸,沒有文化思想的明確,沒有精神根基,沒有一個民族與生俱來的高度敏感和洞察之心。海外文學將自己調到千萬里之外的美洲流浪,因出家門見大世面而使自己丟掉了根子。海外文學因作者們生存之艱難,放棄了中國人骨子裡的才學與氣質的培養,那是需要時間和糧食來推動的事業;海外文學因作者們喜染西方的風氣,放棄了中國人講究的修身治學,僅將生命最初領略到的西方文化的好,推着作品和人生一步步往前,一寸寸磨礪。海外文學慢慢烘托和顯露的底氣,及用一個世紀積起來的靈魂氣象實在是微不足道。賈島“兩句三年得、一吟淚雙流”就是它的寫照。海外文學想要成為華人的聲音,還有漫長道路要走,因為,它不被發現,不被捧在手上。 一.毫無爭議的灣區文學 在美國辦漢語文學雜誌極其窩囊,你不能有任何“自我堅持”,你不得不成為標準的牆頭草。大眾文學的殘酷在於它的逼良為娼,把無數原本有個性的人,逼成了唯利是圖,有市場就是爹,有賣點就是娘的人。這也就是灣區文學行情。它最為摧毀自我,摧毀原則。所有在生活中的缺點,比如“政治上不出問題”,“領導來了活動就蓬壁生輝”,“支持FLG是要犯錯誤的”等等迎合強勢,落井下石的所有這些在美國生活中被鄙視的行為與思維習慣,在華人社區中卻恰恰成為獲勝的基礎。所以,辦雜誌最終只能培養內心虛弱,順從的人。 說老實話,我從未關心過美國華人、社區、僑團等等;移民,排華,身份,歷史,第幾代的特點,美國華人政治地位翻身等等,這些都與我無關。我花了許多年思考自己與自己的關係,自己與神的關係,自己與生活的關係,自己與男人的關係,自己與美國人的關係。從抽象到通俗,從咬牙切齒的先鋒主義到去參加什麼“BOD會議”,從在大海上的漂泊,到鼓勵孩子上普林斯頓、耶魯哈佛,我怎麼從一個自由主義者、真相探索者變化成一個老華僑辦的雜誌社長呢? 在本質里,我一直是關心中國的。我在1988年離開後,它發生着驚人的巨大變化,但對我來講,它又是一成不變的地方。中國代表了一個看起來熱鬧繁榮但實質上貧乏而無可依傍的時代。大環境中,人的個體命運非常詭異。我關心中國,因為我內心從未離開過它。我一直想要有一條路回家,回中國。 漢語寫作,可以說就是一條路。但是,在美國它是一條死路。用漢語辦的雜誌,也不可能在美國有一條光明大路。但是,我可以在這條路上找人。人,就是光明的來源。雜誌,可以是聲色,是千江月,萬里天。我的寫作披星戴月,趕路似的,寫了多少年,可貫穿我們眾人心靈的一個源遠流長的東西到底是什麽?我不知道。所以我相信一個人所見所思總是有局限。而一個帝國文明在翻轉時,就像一條大河在轉彎,充滿細節,巨響,與幽暗。以中國人的情感“見證”美國這個時代的變遷,比“祖國”情節泛濫與靈魂掙扎要有意義。我對美國是有誠意與執迷的,對中國是具才情與虛空的,這一切就像一片片葉子,相似卻又各有微妙,當風吹過,它們的碰撞叫做文學的聲音。美國沒有衰落,相反的,用英語寫作仍然是大部分華裔作家的夢想。如果以中國人的情感見證美國這個時代的變遷,美國華人文學是什麼聲音呢? 二. 美國華人文學沒有聲音 或者說,美國華人文學有一點點聲音。東岸的『漢新文學』,網絡上的『文心社』、『文學城』,西岸的『美華文學』,不知落腳何處的『今天』、『傾向』,都各自有聲色,但總體的,只有喘氣。文學雜誌是瀕危物種,海外寫作的人也一樣。我們有呼吸, 我們感知痛苦,一種沒有精神方向的痛苦。不合時宜的背景不為人知的寫作,就是我們和我們的現狀。我們的內心一直是有渴望的,我們渴望自己的才情和信仰破浪而出,我們也一直在為我們的寫作破浪而出的那一天而掙扎──這與讀者有什麽關係呢?其實,人人都想知道和必須知道自己來自何方,去到哪裡,信仰什麼,愛的是誰,為何要寫?這就是我們寫作的原因。 語言提供了我們與已逝世界交往的證據,與某個人相連,或與某個情境相連,與某種精神相連;日月如梭,這麼壓抑。中國語言,文化項目在國內和國外都是一個需要下死力開拓的領域。這個時代,不是個人表現的時代,而是TEAMWORK(團隊)的時代。深沉的內心並不真正能走到探索真理的道路上。文學使人得到安心和放達,使人能夠展望,能夠重新回到探索真理的道路上。跟大眾隨波逐流可能會隔斷原有的精神方向。所以,我們心中的信仰跟目前的現實分裂這種現狀,不一定是壞事,內心分裂會積蓄負能量,長久積蓄。 三.西岸的『美華文學』雜誌 我身在硅谷。硅谷,首先是一種強烈的創業精神的象徵。“創業”這一概念深深地融入了硅谷人的血液里,不管怎樣的教育背景和出身經歷的人都有着創業的欲望和意識。對於許多創業者來說,創業本身就是他們的一種人生追求。辦雜誌也可以算做創業,創什麼業呢?創中國人精神的業。在這個殘酷的世界哪怕想有一席之地也很難。何況是精神之地。 早在我還是一個受精卵的時候,我就不喜歡大眾文學、大眾藝術。我也不喜歡中國作協那個體系。我與體系之間,有着天然的相互鄙夷。『美華文學』是黃運基先生18年前創刊的。現在,他交給了我,及他信任的幾個人。我答應將『美華文學』辦下去。我是否到了一個轉折處?希望與別人一起共同走過灣區大眾文學道路的旅途?希望歸類?同時,當我冒着大雨從南舊金山的印刷廠開車回家的路上,雨大風急,我獨自開着車,看着高速公路兩邊的海洋群山依次倒退,我感到刻骨銘心的孤獨、痛苦象潮水一樣漫過我,而我卻無從閃躲,只能繼續向前,任風景遠去。 我是一個出污泥而比污泥更髒的人。我在四十年前就知道了寫作與生活的天機,只是我不肯放棄。那有些近於薩特的存在主義概念,“存在主義就是一種人道主義”,它指示,要經歷多少的苦難,才能最終醒悟生活專治各種桀驁不馴。你知道天機,而多數人還是蒙昧的。寫作也如此,多數寫作的人在浪費時間,他們的寫作對他們個人和對眾人都不具啟發性。他們步履遲緩,消失在成千上萬的寫作者人流中。文學不是聖女,平凡才是它的最大特點。窮盡生命的體驗和人性的思考完成一部著作,精彩的使命便結束了。 《美華文學》暫且是一個簡單的刊物,對美國文學歷史,和當下的時代都缺少審視和逼問。用華文寫作供稿的人尚未進入美國新文化時代的核心,距離一大截。實際上,美國有得寫,它經歷過弔詭、敏感和刺激的八十年代,九十年代經濟繁榮,二十世紀被恐怖主義制扼。之後,它繼續前進的方式再也不能安慰自己,它產生一種幻覺,似乎可以靠打仗以重新安排它的未來,2003年的夏天,許多美國作家突然失去了寫作心境,眼睜睜徒勞地看着美國試圖恢復元氣一段時間之後,進入一個短暫的失語期。直到2010年,中國進入“春朝帶雨晚來急”的時代,而美國進入“野渡無人舟自橫”的情形。寫作不僅是生命的歌唱,還是與自己的國家不期而遇,中國美國都是我們的父母國。我們在精神上遠離華人的根基,在現實當中擺脫不了一切舊的美國帶給我們的陰影。中國人對在美國的歷史非常陌生,但能通過讀文學,了解華人的各個階層。華人的各個階層,好似一群喜歡藏貓貓的頑強的人,沒有身份的,打工的,脫掉汗跡的襯衣,然後穿着打工的黑球鞋,就去參加知青集會的人;讀了書,有了工作,除了炒股票看花花公子之外,沒有其它興趣的中產階級華人;成功地賺到錢,成為社區領導的精英華人;我們多待些時日,多有些耐心,多花些功夫尋找,陡然中你會驚喜:啊,華人,你在這裡麼?我希望,我用生存掙扎的寶貴時間來辦這份刊物,就是要獲得遊戲中最高無上的東西:精神的自由。 此外,信念faith,一定是寫作中和辦刊物中最重要的東西。如果我們誠心寫作,我們會去顯示歷史和現實的想象性場面,寫故事也行,寫思想性小說也行。多數人的宿命在於僅僅期待水到渠成,從來不制定一個指向未來的計劃。美國華人的刊物,也是這樣。《美華文學》跟美國其他華人文學一樣,摸索、挑戰昔日美國政府對華人移民的壓迫,從階級地位入手驗證靈與肉,但是從不突破自身文化帶來的思想局限和政治局限。是的,是“美國精神”使我接手這刊物,這精神就是奉獻,思想的奉獻,時間的奉獻,膽量的奉獻;我願意與《美華文學》共同進步,獲得幸福。是的,沒有人願意掏出錢來買,沒有人渴望捧起它,那是因為,它的痛苦不夠。我要讓我的痛苦,眾人心中的痛苦,一切華人的猶太人的美國人的墨西哥人的混血人的痛苦加到《美華文學》身上,使人們捧起自己的痛苦,就如教堂里的人們捧起經書。 四.各種激活華人文學之道 而時代又是這樣一個時代,大家都上電腦看新聞,電影和文學作品,手機上看股票,沒人會手捧一本雜誌自得其樂,除非那是一本講怎麼理財,怎麼將孩子送進名牌大學,怎麼養生,省稅,打高爾夫球的雜誌。沒有人會為了擺脫原來的生存環境而去讀美華文學,沒有人為了求知的饑渴去讀美華文學,沒有人會為了入籍去讀美華文學。那麼,人為什麼要看這份雜誌? 我不知道華人為什麼要看用漢語出版的文學雜誌,我不知道我們要將刊物辦成什麼樣,但是,我不相信過去的做法,那叫計劃經濟,也就是大家找人訂,大家捐款,以養活美華文學。這種“計劃經濟”缺乏刺激,也與作者個人和讀者個人利益無關,作者不在乎發表之後的結果,讀者不在乎雜誌的存在,我們對周圍及自己的觀察與反省可以從其他渠道疏通,比如網絡上的BLOG(博客),或者《世界日報》副刊,不需要美華。於是我們的不悅和疑惑就慢慢地變和麻木和容忍,理所當然地堅持非自己的思想,非常膚淺的思想,做做文學人道主義和社團人道主義吧,寫一寫吧,訂一本吧,講講人情吧。總之,不當真! 要想讓《美華文學》或者別的文學刊物被捧起來,我想,1.我們必須玩真的,給作者發稿費,批判與被批判,挑戰權威,同情每一個被壓迫者,反抗者,為爭取生活的權力流亡他鄉的人,找出成功者內在的動力,精英文化的好處等,作品才能夠從糟糕,幼稚可笑,嚷嚷空洞,造作莫名變得真實和有影響力。2.籌款,舉辦大型的籌款會,以解後顧之憂。然後是在內容和形式上下功夫,最後剩下的還是上面說過的問題,如何產生影響力;3.在社區僑團造成影響。不論是那些曾經在以往的現實中多麼了不起的人,奉命警告過弱者,或被人們尊敬膜拜,或恣意支配過他人,此一時彼一時那些不可違抗的指示下達者,傳達者,他們一個一個從名單上消逝,他們隨現實速朽,沒有人會再提起他們,而文學中的人卻能成為不朽,被後來者再三閱讀,成為傳奇。4. 領導者的專業水平。接手《美華文學》是我個人與生活的一個和解,這是一個態度。上面我已經講得很清楚,文學的境況一直不佳,但我和朋友們一直沒有放棄過。不放棄,就是期待真實。 五.美國華人文學 必須跟“美華”兩個字有關,這是黃運基先生的主旨,也是我們辦刊人的追求。也就是說,你是怎麼從一個華僑,變成了一個美國中國人?你是怎麼變的?這個精神上的轉折和過程,我相信是很漫長的,就是我們要的核心。對於自己的華裔身份,現在駐北京的那個駱家輝大使說,由於他是個美籍華人,對中國的歷史、文化、習俗有更深的理解,並且希望能通過這些來使中美關係獲益。他在用它們來幫助促進兩國關係更加緊密,從人和人之間的交流,到企業之間的合作。他講了:“我確實代表着美國政府,我為自己作為美國人自豪。” Why,為什麼? 很多移民美國的華人,都跟駱家輝一樣,成為了地地道道的美國人而且為之驕傲。Why? 為什麼? 請大家寫出來。我們在美國的華人肯定是與國內的中國人不一樣了,這個不一樣是非常巨大的,不管我們意識到沒有,在潛意識裡都是巨大的。我們會講英語,這就是根本的不同。語言使人具備兩個靈魂。我們有兩個名字,一個從中國帶出來的中文名字,一個這邊需要,天天被叫的英文名字,也許有些人僅僅是將名字改成拼音,但外國人發音與中國的發音不一樣,所以,你實際上被叫的也是一個異化了的第二名字。還有呢,我們的後代根本與我們不是一條心。他們是美國人,你怎麼辦?林書豪就是一個明顯的例子,他說他打球是為了在球場上顯示上帝的光榮,在中國,你敢這麼講話嗎?不是認為你有神經病,就是你政治不正確,你還能打球嗎?所以,我們身上的自由性,比別的地方的中國人,確實不一樣了。我們有了西方人的勇敢和公正精神,還有對自由的意識,新聞自由和言論自由的意識已經是我們血液的一部份。我們華裔還具備自己是一個獨立個體的態度,入民主黨、共和黨,想入什麽黨就入什麽黨。選總統,愛選誰選誰,連黑人總統都誕生了,華裔總統還會遠嗎?美華的作家,起碼也是知道要發出自己唯一的聲音,而不是主旋律。我們要求作者,寫出自己的轉變,自己的認知,通過塑造藝術形象,表達精神,表達原則,表達價值觀,表達認知。某一時間空間內,辦雜誌這種行為看上去似乎是完全沒有價值的。但價值意味着什麼呢,人類一切正面的價值,不都是為着精神的愉悅與歡樂嗎?邊走邊瞧吧。 我突然意識到,不管雜誌辦成啥樣,也不會有什麼實質輸贏,這就是遊戲的本質。關鍵是,不論任何人,寫什麼,都要記住,生活所賜予你的點滴關愛,你都要在心中永留一份感恩與謝意,才是寫作與辦刊的意義。讀者是遊戲的一部份,與寫作類似,玩家需要一起努力才能取得成就。沒有時間限制,真正好的產品自己會“說話”。寫的人和讀的人之間的辯證關係,就是這樣的。至於錢的事,讓錢來跟我們吧,我們去找錢,去追錢都挺累,把雜誌辦好,比追錢要愜意得多。我們的世界,我們的空間,我們的歡樂,時間都是我們的,統統是我們的。我們不見得要一定得到上面提到的那些東西,那些東西都是無意求的;那些東西,如名氣、影響力,熾熱的文學精神,最大的訂戶數目,功利等等,它們如果都轟然前來,我會覺得很可怕,我個人追求的東西完全是天真的,所以我不把上面那些東西當回事。我做到最好即可,美國華人文學自有命運。事實上,我已經非常清楚《美華文學》在社會上的有可能的地位,它能幫助人們轉換及改變對于欣賞文學藝術的品位,不欺騙,特立獨行,具有高度的智力,有很好的“家教”,很高的個人品味,很自在的心性,很多很多的見識,這就夠了,等於一滴水也映照了陽光。故此我在天地中的安頓也就更容易一些。世界會終於見識到我的天才,提升它。人們一直在盡享着自己的獨特個性與適宜於自己的生活,大家的孩子,大家的家,大家的兩個父母國,作者對自己所關心的事物的靜靜凝視,讀者用率真的心,看作者與世界和生活對話,帶動一股人心深處的、信仰深處的、精神深處的潮流,這本身,已經夠美。 刊物是文化禮物。我希望能送給中文讀者的是一份“厚禮”,就是實實在在的“身教”,讓中國人,不論是海外的、國內的,親身領會,一個文明民主制度之下誕生出來的漢語刊物,該有怎樣的語言和思想標準,該怎樣要求自己的作者和讀者,該追求一個什麼樣的文化現象,社會美感,言論制度。這比來自個別的、小眾的聲音更有力量,更能震撼中國人的心靈。 小說《佳思地七十七號》二稿全文 為寫作而接近“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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