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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虔谦:天涯咫尺
  Who will be a witness for my Lord?
网络日志正文
拍手笑沙鸥,一身都是愁 by DueProcess 2010-09-01 06:47:55

转载前致DueProcess:

小丢,这是未经许可的转载,我太喜欢你的文字了。今天再读,给了我新的收益,灵魂上的。假如你在国内,希望你能借着这个文学论坛(咖啡豆)看到这贴。一身豪气、文才峥嵘、心灵内敛的你,值得我学习。问候并祝愿你一切顺利,一切好!

本系列第一部DueProcess序:

同一个太阳下的我们活在很多不同星球上,彼此间的宇宙互相平行至死不相交。可就在这几天我的星球忽然和另一个星球撞轨,一下子把我的宇宙搞得地覆天翻,我被摔出去连滚带爬几个跟头后到现在仍晕头转向不能确定发生了什么。

普天下风流天子 盖世界浪子班头 【叁 完结篇】- by DueProcess

我最喜爱的颜色是白上再加上一点白
仿佛积雪的岩石上落着一只纯白的雏鹰;
我最喜爱的颜色是绿上再加上一点绿
好比野核桃树林里飞来一只翠绿的鹦鹉。
我最喜爱的不是白,也不是绿,是山顶上被云脚所掩盖的透明和空无。
                                ----- 马骅 《雪山组歌•4》


【第三部  •  拍手笑沙鸥 • 一身都是愁】

马骅  (197X ~ 2004)

马骅这种性格的男生每个人学生时期都遇到过吧,有一点玩世不恭,有一点贫嘴,有一点放浪形骸,有令人咂舌的聪明。老师们拿他没办法,喜欢他的才华,头疼他的桀骜不驯。男生们争抢着和他称兄道弟,女生们在他背后窃窃私语装作不以为然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这样的人大都很有人缘,在公司不用像我这样装孙子也能博得上司的青睐不说平步青云也绝对混得很好。然后,他结婚,生子。他的太太多半是大学的校花之类,他们两人会是每周或每月一次朋友聚会最令人瞩目的一对。他在餐桌上口若悬河,她佯装不屑一脸幸福地骂他“就贫吧你”,他的小孩子也会是绝顶的聪明,父子两个是大小一对活宝……
马骅将永不拥有这些唾手可得的幸福,他选择了离开。

他一本正经地告诉朋友说要去“云游四海”,去越南。众人哄笑,“你的‘世界’,就是越南吗?”没人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去越南,没人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他有个从不离肩的旅行包,里面总是装好牙膏毛巾,随时准备上路,大家对他的这种随心所欲亦早已习惯。大半个中国被他的足迹狂草般席卷个遍之后,最后他只身一人来到卡瓦博格冰川下的明永村(“明永”,藏语原意:明镜台),一个只有50多户人家的村子。
马骅自传的简历终止到2001年,从离开北大到他辞世的2004年之间的故事,简单得用一句轻描淡写便可以概述,但终我们很多人一生,未必能活得出那种极致的简单和纯粹。

对于马骅刚到明永村时的情景,村长大扎西至今记忆犹新。穿一身军绿色的夹克,深色牛仔裤,长长的头发,“一看就是标准的城里年轻人”,没有任何人相信他能在那里留下。藏族人眼里的长头发是流浪汉的标志,所以马骅给当地人的第一印象是颓废。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是,这个城里人不但住了下来,而且他对藏文化的了解之深迷恋之甚比当地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对物质没有太多需求,生活很简单。几乎每天早晨都要喝酥油茶,为此自己还买了一个茶筒。他没有拿过当地的一分钱,用自己的积蓄和稿费在当地建了小学篮球场建,洗澡间,并借助外国游人光顾的便利教孩子们学英语。那里的NGO“卡瓦格博文化社”也因他有了活力。周末的时候,马骅和当地的藏人带着录音机摄像机,徒步走一天山路到村子里搜集德钦最具特色的弦子音乐,录制传统的各种仪式。

明永小学是一幢极简陋的木板楼,他的宿舍就在最东头,学校旁边就是山上雪水化成的溪流,水很冷。住在这里,晚上可以听着流水的声音睡去……  
白天他教孩子们念书,这些汉语说得极不标准的孩子们念起课文来像是在唱歌。课间人们会看到他静静地在孩子中穿行,或站在球场的边缘等候着自己出场的位子。然后他和场上的孩子一起奔跑,笑着抢篮球,长发在风里飘飞。中场休息的时候他回到自己的小屋,从窄小的窗子望出去,看蓝天下的卡瓦格博雪山在云中时隐时现……

当乡村教师马骅在明永冰川小学度过第二个年头时,村里的人们已经习惯了每天看着他给自己孩子们上课和他们打篮球,虔诚地确信这个叫马骅的老师能让孩子们学到很多知识……
他的死党们却经常接到他这样的手机短信,“我又没烟了”,“今天洗了两个星期一次的热水澡”或“你鸭的信箱为什么总是退信”。
我不是他的朋友,看到这样的短信也会红了眼睛。他北京的一哥们曾写,“我他妈居然有一次在网上给马骅回帖时说:‘白羊肚肚手巾三道道蓝,拉话话容易见面难’,人家陕北民歌的原话是,‘见面容易拉话话难’……”我深深理解,这样的一个人,是会让所有认识他的人刻骨铭心的。

马骅在第7封被朋友称之为雪山来信中写:
“……         澜沧江现在正是一年中最漂亮的时候,没了夏季的狂躁与污浊,碧蓝碧蓝,不时在转弯和有暗礁的地方泛起一缕水花。望江水时间长了,先是会头晕目眩,既而怅惘心碎,颇有效法屈子的冲动……”

2004年6月20日,马骅去县城给学生买粉笔后赶回学校升旗的路上遭车祸遇难,尸骨落入澜沧江,迄今下落不明…… 6月22日是中国的端午节。诗人屈原在这一天跳汨罗江水遁。朋友后记:“诗歌是谶语,所有的赞美都可以理解成一种诅咒,因此诗人,是不应该乱说话的,包括马骅。”

但是在我的经历中,却从未有任何一个“诗人”的“说话”,让我读罢竟是连夜无语,再读更是惊心:

“……        学校终于放假了,我也送走了我手下的第一批毕业生,其中的欣慰和感伤难以用文字名状。我教的四年级学生这学期后就要从明永小学毕业去西当小学读书去了,他们——八个女学生、四个男学生——是我的第一批毕业生 …… 7月10号下午5点多,所有年级的考试都结束了,我和学生搭车回村。
车子在澜沧江边的山腰上迂回前进,土石路上不时看到滑坡的痕迹。江风猎猎吹着,连续阴雨了一个月的天气突然好起来。落日在雪山的方向恍恍惚惚,神山卡瓦格博依然躲在云里。挤做一团的20多个学生开始在车里唱着歪歪扭扭的歌。他们把会唱的歌基本全唱了一遍,我在锐利的歌声里浑身打战。
有一个瞬间我觉得自己要死了。这样的场景多年以前我在梦里经历过,但在梦里和梦外我当时都还是一个小学生。《圣经》中的先知以利亚曾在山上用手遮住脸,不敢去直面上帝的荣光。在那个时刻,我突然想起了遮住自己面孔的以利亚,我觉得自己不配拥有这样的幸福。”

…… 很想很想写下这些文字带给我的震撼,可总是一再地词穷。他教过的一个小学生却在真情流露间轻易说出了我苦于表达的感觉:“[马老师]让我闻到了太阳的味道”。
真诗人的灵魂注定被延续,无法扼杀,因凡接近这灵魂的人,即使是孩童,都会不可抗拒地让它渗入自己的血脉骨髓。

读马骅的故事让我接连几天有一种灵魂脱壳的幻觉。离开办公室里堆积如山的文件和窗外不知为何日夜奔忙的车辆,我的魂不由自主被吸引到承载他的魂那个破旧木板屋里。长凳上被他种满了花,墙上贴着他给孩子们在冰川脚下拍的照片。看见他不止一次穿着回北京毫无疑问引来无数侧目的暗红色褴褛藏袍,把它披在身上,想闻闻他的味道。桌上堆了没来得及改好的学生作业和他的书信文字,信手翻开:
“……        我每两个星期会进城一次。从这里到县城大概要坐近两个小时的车。碰到下雨塌方可能就没车了。天气越来越热。我每周进城买的菜要不了两天就烂了。已经连续吃了两个多星期的臭肉了。肉刚买来的时候还新鲜,放了两天之后就开始发臭。刚开始的几天不适应,一天要跑好几趟厕所。现在已经无所谓了,倒是觉得有点儿发臭的肉炒出菜来有股火腿的鲜味。”
发誓这辈子历尽千辛万苦也要尝一口那发臭的肉炒出来的火腿鲜味,那定是我一生未曾品过的“不配拥有的幸福”的滋味。
沿着从学校门前的山坡向上爬几百米后,我看到一处平地,中间一棵古老的桃树倚着一块巨石生长,枝干几乎枯死,可它身上许多新的嫩芽把根扎进树干,重新长出了枝条。站在老树下能清晰地望见山坡后连绵的梅里雪山,地上几个中南海牌烟头,是他遗留在这的惟一痕迹。每到周末他带上笔记本电脑,爬到巨石上,在那棵老桃树下放CD听轻音乐,风吹时满身桃花,他说这日子“像神仙一样”。
……
“2003年5月,我开始作一个本地大小神山的调查。整整十天,每天爬十个小时左右山路,测数据画草图,带着粑粑(发面饼)一大早上山,天黑才回来。 开始几天爬的山还算是勉强有路的,后面几天就全是原始森林和绝壁。我精神崩溃若干次,好几次在绝壁上慢慢往下蹭的时候都发誓这辈子再也不爬山了。可第二天还是不知死活地继续上山。”(2003年是藏历中一个重要的年份,是梅里雪山的“本命年”。马骅特意用十多天时间参与到大转山的队伍里,后写下几十万字的整理材料:《龙树的中观在中国佛教思想中的流变》、《阳明天泉证道偈子中的佛教中观思想》、梅里雪山及其周围100多座大小神山的《考察报告》、《明永村规》和《雨崩村规》等)
  
踢球、泡KTV、买足球彩票、嗜酒精厨艺、喜欢赵薇喜欢周星驰的马骅,朋友眼里“说话,说着说着他就不说了,喝酒,喝着喝着他就消失了, 莫明其妙的马骅;要所有人注意时他才不说,要偷偷买完单后他才回家”的马骅,从无到有地建校园、修篮球场、干泥水活、自己开菜地、建花园、带孩子们体会互联网、送走第一届毕业生、教村民英语的马骅,他的每一次体验,都用一种近乎虔诚的态度去做到彻底。

他不是人们口中传颂的知难而上的“英雄”或“圣人”,也从未有意识地决志去做什么伟业或善举。也正是这样曾经活在我身边的“凡人”才能带给我此种程度的震撼。我从小对教科书媒体里打造的伟人不大感冒,即使是手拖炸药包炸碉堡啥的也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却不为所动。只有与自己有关联的人所经历的事才能让我这种麻木的人感觉到真实和切身。

可马骅虽曾和我上过同样老师的课,喝过同一个锅炉房的水,这种共同经历起到的作用也只是引发我对他故事的一点关注。而我们的宇宙是那么截然不同,如果不是因为他的不幸遇难打破了这两个宇宙间永不相交一成不变的轨道,到今天我对他的世界都仍是视而不见。

俗人如我,早习惯了当想到“慈善事业”就立刻联想到一种献身或自我辖制,联想到苦行僧式的劳苦和窘迫,从而为了自己任何一点点“善举”对自己百般嘉许。可如果所有爱心的弘扬都要以生命的枯萎作代价,那“爱”的最终目的又为了什么呢。如果精神总是和身体矛盾,快乐总是和奉献对立,成功总是和超世无缘,那何时才能有身心健全的人类?马骅选择做他所做的一切都因为那对于他是不折不扣的幸福。就这么简单。他只是纯粹地活着,无论方向是什么,始终完整而丰盈地存在,在今天这个物欲社会中不役于物地坚守自己最真最美最不容玷污的天性。

他是我所认识的人中真正意义上的“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荻行乎夷荻,素患难行乎患难,无入而不自得”。从不去狂妄地想能赐予别人什么,启发别人什么,而是自己缺失什么,却在追求自性完满的过程中最无目的性而又最不可抗拒地撼动了他人。《读者文摘》曾经写过一篇将他的行为模式化的文章,他非常愤怒,在网上跟朋友说:“操,最近郁闷得很,被一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滥人在读者上乱写了一气,影响极坏,人都把我当成活雷蜂了,MD。(2004.06.07 21:21)”

别忘了,丫本是“普天下风流天子,盖世界浪子班头”。青春,是他招之来呼之去的汗血宝马,能载着他到千里之外朝拜云霞。自由,是悲乐哀喜杂陈的五色祥云,他高驾着坐在云端,拍手笑沙鸥,一身都是愁。

                                 由DueProcess张贴 @ 2007-07-28 07:14:46 (9129)  

虔谦转自 DueProcess 博客: http://blog.wenxuecity.com/myindex.php?blogID=128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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